第12章 冷竈與熱湯程家的廚房，冷得出奇。
不是真的冷竈台煙火氣不斷，燉著鍋炒著菜熱氣騰騰的。蘇堅妮說的"冷"，是另一種。
是那種不管你做了多少、端上去多少，桌上的人隻管吃，吃完了碗一推、人一走，連句"做得好"都沒有的冷。
婆母程老太太是個記性極好的人什麼都記得清楚偏偏有一樣記得最牢她這個媳婦，從前是"唱戲的"。
程老太太從不罵人跟婆婆裡頭那些刻薄厲害的角色比她甚至算得上文氣。可她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每隔幾天在飯桌上、在客人麵前不動聲色地把"唱戲的出身"幾個字以各種方式嵌進一句話裡
"唱戲的人，手不知輕重，這細瓷碗別讓她端。"
"外頭跑慣了的人，屋裡頭的規矩，要慢慢學。"
"戲台上站慣了，頭低得不夠，叫人見了笑話。"
每一句，都不是罵。
每一句都是刀。
蘇堅妮聽著把手裡的活計做完把那些話咽進肚裡一聲不響。
妯娌之間大嫂是明刀二嫂是暗箭。
大嫂是直接的有什麼不滿當麵說說完了拍拍手像是劃清了界。蘇堅妮應付大嫂反倒容易來明的她就接明的兩刀各走各的路不纏。
二嫂難纏得多。
二嫂慣於示好上來先給你遞個笑臉再繞個彎子把話說出來。比如見蘇堅妮把廚房收拾乾淨了要誇一句："嫂子真能幹，從前在台上跑，還會這些？"這話表麵是誇心裡掂一掂哪個字是誇？
蘇堅妮頭幾次還認真回後來就隻笑不說話。
笑比答還省力也比答更穩。
懷著身孕的日子，是苦的。
蘇堅妮孕吐得厲害，早起就犯噁心有時候站在竈台邊聞見油煙就撐不住得扶著牆緩一緩緩過來了繼續做。程家沒有請額外的幫傭，吳媽年紀大了做粗活吃力細碎的家務就都壓在蘇堅妮身上。
採買、記賬、備料、安排下人，還要陪著婆母吃飯、應付妯娌一天下來她躺上床的時候有時手腳是麻的。
可麻是麻，她沒喊過一聲累。
不是硬撐是沒地方說。
程敬亭不是聽這些的人。她若開口，他最多擡起眼皮"嗯"一聲然後繼續他的事。那個"嗯"字比沉默還叫人心寒沉默是沒反應，那個"嗯"是告訴你：我聽見了，隻是不在乎。
所以她就不說了。
長夜是最難熬的。
鴻港的秋夜起了涼意窗縫透風帳子擋不全蘇堅妮睡到半夜常常冷醒。旁邊的位置是空的程敬亭有時候去布莊的賬房待到很晚有時候在外頭有應酬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他也不驚動她自去睡了。
她醒來摸了摸旁邊的被褥是涼的。
就爬起來給自己倒了碗溫水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喝。
肚子漸漸大了，有時候睡著睡著孩子動一下她就醒了手放上去隔著肚皮感受那點微微的、輕輕的動靜。
那是這個家裡，唯一主動找她的。
她有時候，就對著黑暗，和肚子裡的那個說話。不說什麼大道理，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話"你今天動得早，是不是餓了"，"今兒你外婆託人送了枇杷，甜的，你吃沒吃著"，"再過幾個月，你就出來了，出來看看這個鴻港，挺好看的"。
吳媽有回半夜起來聽見她自己一個人絮絮叨叨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悄悄抹了把眼睛沒推門。
她給自己熬湯。
這是她唯一堅守下來的一件事。
不管白天多忙多累每天晚上她都會自己在竈上熬一鍋湯，花生豬腳，或者蓮藕排骨，或者簡單的薑棗紅糖水，藥材是吳媽去買的火候她自己守著。程家沒有人管她吃什麼、補什麼，她就自己管自己。
竈上的火舔著鍋底，廚房裡熱氣氤氳，蘇堅妮坐在竈台旁的小凳上就那麼等著聽湯咕嘟咕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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