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名字是蘇堅妮自己取的。
程敬亭不反對也不在意她說叫什麼他點個頭事情就定了。她給兒子取名"文瀾"文，是她對這個孩子最樸素的期許；瀾，是她自己心裡的那片水，起過浪，也平過，留給他，讓他知道，他娘這一生，不是沒有過。
文瀾落地的頭三個月，蘇堅妮幾乎沒有睡過一整夜。
孩子夜裡鬧，她就起來抱著哄在屋裡轉圈輕聲唱。她已經很久不唱戲了但這時候那些詞兒反倒從記憶深處自己漫出來，不是《牡丹亭》的悲是些哄孩子的民謠小調軟軟糯糯的唱得文瀾小腦袋一晃一晃慢慢睡過去。
每到這種時候她才覺得這個家裡還有一點真實的暖氣。
程敬亭從沒起來過一次。
有了文瀾蘇堅妮這個人變了一點。
從前她隱忍，是為了自己把氣咽下去，是不想讓人看見她的狼狽。如今她隱忍，多了一重：為了文瀾。孩子還小，看不懂大人的臉色，但他感受得到氣氛娘若是愁著臉他就哭；娘若是綳著他的眼睛也亮不起來。
所以不管這屋子裡多冷她對著文瀾都是笑的。
那個笑不全是表演是真的隻要看見文瀾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就軟下來了。
白師娘說的軟肋她如今算是真懂了。
文瀾是她的軟肋誰動他她就什麼都不顧了；可文瀾也是她的鎧甲有他在那些婆母的刀、妯娌的箭、程敬亭的冷都傷不到根子上。根子上長著的是這個孩子是她要為他撐起來的那片天。
有鎧甲的人，站得住。
隻是這樁婚姻確實是越來越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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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敬亭對孩子比對她略好一點偶爾逗逗偶爾抱一下但也止於此。文瀾喊"爹"，他應逗兩句然後放下來繼續他的事。父子之情像布行賬上的一筆數字記著不多也不少。
他對蘇堅妮，是真的冷了心。
蘇堅妮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也許一開始就是這樣隻是她當初不肯承認。兩個人在屋裡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非得說就說些家務上的事米價漲了、下人懶了、文瀾該換冬衣了。說完了各自散開像兩條平行的線偶爾交叉交叉了也沒什麼火花隻是相交一下又各自走開。
爭吵，倒比沉默來得晚一些。
真正起爭吵，是文瀾斷奶之後。
孩子大了要花用的地方多了蘇堅妮想讓他跟著先生認字程敬亭說費什麼錢大的孩子送去私塾小的先等幾年。她沒肯依多說了幾句他煩了把茶盞磕在桌上聲音不高說了句讓她憋住氣的話
"你一個唱戲出來的，懂什麼叫教孩子？"
蘇堅妮站在原地手握緊了。
那句話太熟了。
婆母說，妯娌說，現在連丈夫也說。
她這輩子，"唱戲出來的"這五個字，不知道要替人擋多少刀。
她那天沒有還嘴。回到屋裡把門關上在床沿坐了半個時辰然後站起來去找吳媽讓她託人打聽城裡哪位先生教得好。
事，還是她去辦。
氣，還是她自己咽。
爭吵漸漸成了家常便飯。
有時候為錢有時候為文瀾有時候就是程敬亭哪句話說得不對付蘇堅妮沒忍住兩個人就拌起來。這種爭吵沒有什麼大起伏不是掀桌子那種是日子磨出來的那種倦你說東我說西說到最後誰也不服誰最後一個先走開剩一個在原地站著讓那股氣慢慢散掉。
蘇堅妮站著收尾的次數多。
不是她輸了，是她比程敬亭更清醒爭贏了又怎樣還是住在這屋子裡還是這樁婚。爭贏一場，不如省著力氣，把文瀾照顧得好一點。
那張當票，是個意外。
那天蘇堅妮幫程敬亭整理布行的舊賬，他最近事多，賬本堆得亂，她自告奮勇替他歸攏把幾年的舊賬按年份摞好一本一本夾上記號。
翻到中間一本夾層裡掉出來一張紙。
她以為是票據撿起來看了一眼。
是當票。
當鋪開具的日期是兩年前當的是一對翠玉鐲子當主的名字是個她從來沒聽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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