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婚的女人，鴻港街上多的是。
可離了婚還帶著孩子的，又是"唱過戲"出身的這兩條疊在一處，就不隻是"可憐"了，是"晦氣"，是"不吉利"，是街坊鄰裡見了要繞道走的那種。
蘇堅妮出了程家的門才真正懂得這個世道有多窄。
她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回慶樂園。
她去了。
胡老闆見了她臉上先是一喜旋即那喜色就垮下來支支吾吾說班裡如今角兒夠了又說她離了婚、帶著孩子到底不方便上台，說不清道不明地兜了一圈意思隻有一個戲不好唱了。
不是她嗓子不行。
是她這個"身份"，出了程家的門，進不了戲台的門。
蘇堅妮謝過他走了出來。
她站在慶樂園門口那塊她從十四歲就認識的舊招牌漆色已經淡了風一吹吱呀一聲響，好像在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
她低下頭抱緊了文瀾往前走。
接下來的日子，是她這輩子頭一回，真正摸到"難"字的底。
她租了城南一間最便宜的小屋半間朝北見不著日頭潮得牆角長苔窗紙薄夜裡風透進來得靠布頭堵縫。房租是三個月一結，她手裡原來存著一點私房錢放進去隻夠撐兩三個月。
吳媽一分錢沒要跟著她住進了那間小屋三個人擠著晚上睡覺要側著身。
錢，得想法子掙。
她先是擺攤。
在城南的菜市場口支了個小攤賣些自己做的鹹水花生、糖薑片手藝是跟著戲班時學的味道說得過去。頭幾天還有人來買後來就有鄰攤的人認出她"那不是程家那個離了婚的戲子嗎"這話傳開了攤子前的人就少了有的是真嫌晦氣有的是看熱鬧看完了懶得再來。
攤子收了。
她又去接縫衣的活計。
替人縫縫補補改改舊衫一件賺幾分錢。她手上功夫不差做得仔細可接活的人家送來送去漸漸也有人打聽出來她的來歷下次就不送了。
吳媽去街上替她攬活攬回來的多半是那種旁人不願接的急活、雜活破得厲害的、染了色的、邊角毛了的難做錢也少。
她接，一件不嫌。
被房東趕，是在第三個月末。
那房東太太起初租給她的時候不知道底細後來讓鄰居一說臉色就變了開始找茬嫌文瀾吵、嫌吳媽進出帶土、嫌牆潮是她們住出來的兜來兜去說到底就是要她們走。
蘇堅妮沒跟她爭。
她把三個月的房租結清把東西打成包袱抱著文瀾帶著吳媽在那房東太太一邊數錢一邊嗑瓜子的眼神裡走了出去。
那天傍晚鴻港下了點小雨濕漉漉的路麵滑文瀾走路不穩踩了個空差點跌倒她一把撈住孩子沒哭反而擡頭問她："娘，咱們去哪裡？"
蘇堅妮站在雨裏手裡拎著包袱懷裡護著孩子後麵跟著捧著那口砂鍋的吳媽
她忽然覺得，這副模樣，有點可笑。
可笑過之後，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反而硬了一下。
"先找個屋簷躲雨。"她說，聲音很穩，"然後再想下一步。"
那一段時間裡她們輾轉租過兩處地方都沒久住不是她挑是人家嫌她。
最難的是某一天深冬手裡的錢見了底吳媽託人借了幾角買了把青菜和一塊豆腐煮了鍋素湯。文瀾那時已經三歲多坐在桌邊看著那碗湯擡頭認認真真地問："娘，今天沒有肉嗎？"
蘇堅妮端著碗頓了一下。
"今天不吃肉。"她說。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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