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夫人離世老太太是在那年的秋天走的。
那個秋天，來得早，鴻港的風，比往年涼了一些，九月裡，老太太的身子，就開始往下走了，一日不如一日，太醫來了幾回，換了藥方，又換，每回出來，那臉色，是那種已經看透了結果的臉色。
蘇堅妮進衛家，已經是第十九年了。
十九年裡，她從偏院走到今天，三個孩子都大了，文瀾已經二十三，文硯二十，文遜十八，她自己，四十二歲，鬢角有了幾根白，手上那枚嵌紅寶石的戒指，還戴著，那顆石，顏色還是那種深的，壓得住的顏色。
老太太，她陪著走了十九年，那十九年裡，老太太是那道橫在偏院上頭的天，低的時候，壓得喘不過氣，高的時候，遠得像不存在，可不管高不管低，那道天一直在。
老太太這回，是真的撐不住了。
大房那邊的人輪班守著，各房的人都到了，主院裡，添了幾盞燈，整夜亮著，那燈光，把院子照得比平時亮，可那種亮，是那種讓人心裡發沉的亮。
蘇堅妮去守了，不是因為規矩，是因為那是她在這個家裡認識最久的一個人。
不是情分，是歲月十九年，已經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了。
那幾天，她守得不少，坐在外間，偶爾進去換個帕子，喂半口水，老太太大半時候是昏睡的，醒來的時候，眼神是那種進進出出的，有時候認得人，有時候不認得。
周嬤嬤守在旁邊，那張臉，是那種哭過了又壓下去了的臉，見了蘇堅妮，那眼神，早已不是當年的那種提防了，是那種在一場漫長的對峙裡，終於連對峙都放下了的眼神。
兩個人，沒有說什麼，各自守著。
那天是第五天的清晨。
天色還沒完全亮，老太太忽然醒了，那一次醒來，是這幾天裡最清醒的一次，那雙眼睛，亮的，是那種把什麼東西，最後看了一遍的亮。
衛英東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叫了一聲"母親"。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動了動，說了幾句話，那聲音，是那種氣很淺的聲音，要湊近了才聽得清。
衛英東俯下身，聽著，那張臉，慢慢變了，是那種聽見了什麼、不確定有沒有聽清楚的表情，他重複了一遍，低聲問："母親，您是說……"
老太太閉了一下眼，又睜開，那神情，是那種說清楚了、不需要再說了的神情。
衛英東站直了身，轉過來，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榮叔，點了點頭。
榮叔出去了，腳步是那種快而穩的步子。
蘇堅妮是在外間聽見動靜的。
她進去的時候，老太太還是睜著眼，看著床頂的帳子，那眼神，是那種看著、卻不是在看的眼神。
蘇堅妮走到床邊，站定了，看著她。
老太太感覺到了，把那雙眼睛，慢慢移過來，落在蘇堅妮臉上，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是蘇堅妮認識的眼神是那種很多年前，老太太說"你這個人，我到死也看不透"時的眼神，是那種老人臨了的、看得很深、很遠的眼神。
蘇堅妮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伸出手，輕輕地，把那床薄被，替她掖了掖被角從左邊掖到右邊，那個動作，跟十幾年前侍疾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每一處，都仔細。
掖完，她擡起頭，老太太還在看她，那雙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是那種說了很久、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開口的地方的東西。
然後，老太太開口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裡的一片葉：
"堅妮……"
這是老太太，第一次，叫她這兩個字，不是"二太太"，不是"那邊的"，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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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堅妮坐在那裡，身子，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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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沒有再說別的，那兩個字，說完了，那雙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榮叔回來，帶回了家裡的錢莊先生和做訃告的人。
衛英東在書房裡，把那件事定了下來訃告上的名字，各房各房列清楚，二太太蘇氏，文瀾、文硯、文遜，都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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