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碎花棉襖，還是母親在世時給她做的，現在已經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
劉達請了同村一個遠房嬸子來給女兒梳頭。嬸子一邊梳一邊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梳子是缺了齒的舊木梳，扯得劉新梅頭皮生疼。
梳好頭，嬸子從懷裡掏出一朵紅色的絹花，別在劉新梅鬢邊。“新梅啊，到了婆家，要勤快，要聽話，別頂嘴。女人嘛，就是這麼回事。”
劉新梅看著鏡子裡的人。臉是稚嫩的，但眼睛裡的光已經滅了。鬢邊那朵紅絹花，在灰撲撲的棉襖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像血。
早飯是劉達從村裡小賣部賒的一把掛麵，打了兩個雞蛋。算是送嫁飯。父女倆對坐著，誰也沒說話。溫熱的麵滑進嘴裡，劉新梅卻嘗不出半分鹹淡，隻覺得像一團沒滋味的棉絮堵在喉嚨裡。
剛放下碗，外頭就傳來腳步聲。程誌高來了。
他穿著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瞧著像是借的，肩膀處垮垮地撐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腕子上曬得黝黑的皮膚。頭發抹了頭油，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笑，但那雙眼睛看人時，總讓劉新梅覺得不舒服——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他娘王桂英。五十多歲的女人，瘦得像根曬焦的竹竿，顴骨高高支棱著，嘴角總是往下撇著，那眼神掃過來，都帶著股子算計的刻薄勁兒，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她穿一件深紫色棉襖，一進門，眼睛就像探照燈似的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新梅身上。
“這就是新梅？”王桂英走過來，伸手捏了捏劉新梅的胳膊，“嗯，身子骨還行，能乾活。”
劉新梅被她捏得生疼，但沒敢吭聲。
“親家。”劉達趕緊迎上去，賠著笑臉，“您坐，坐。”
“不坐了。”王桂英擺擺手，“天不早了，早點過去，晌午還有客呢。”
所謂的“客”，也就是程家的幾個近親。沒有儀式，沒有酒席，劉新梅拎著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她全部的家當：兩件換洗衣服，母親留下的一對銀耳環，還有課本——跟著程誌高出了門。
劉達送他們到院門口。劉新梅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門檻裡，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走吧。”程誌高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雪後的村路泥濘不堪，混著融化的雪水，踩一腳就陷出個濕乎乎的泥窩。劉新梅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著，程誌高悶頭走在前麵，王桂英不遠不近地貼在她身側。一路靜悄悄的，隻有鞋底碾過殘雪的咯吱聲，在冷風中飄著。
程家在村東頭，三間新蓋的磚瓦房，在清溪村算是好人家。院子敞得很，卻空落落的沒什麼人氣，牆角堆著半垛乾柴火，幾隻瘦雞縮著脖子，在雪地裡扒拉著零星的草籽。
堂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程家的親戚。見他們進來，一屋子人都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劉新梅身上，有好奇的打量，有探究的審視，也有漫不經心的漠然。
“這就是新媳婦？”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說，“模樣挺周正。”
王桂英“嗯”了一聲，對劉新梅說：“這是你二嬸，那是你三姑，那是……”
劉新梅低著頭，小聲挨個叫了一遍。
“行了，見過了。”王桂英說，“新梅，你去廚房燒水，待會泡茶。”
劉新梅應了一聲，放下包袱，往廚房去。廚房在院子西邊，是間矮小的土坯房。灶是冷的，水缸裡隻有半缸水。她在柴堆裡翻找了些乾樹枝，慢慢引著火，蹲在灶前添柴燒水。火光映著她的臉，熱浪撲上來，但她還是覺得冷。
水燒開了，她提著水壺回堂屋。程誌高正在跟幾個男人抽煙說話，見她進來，指了指桌上的茶葉罐：“泡茶。”
劉新梅不會泡茶。在家裡，喝的都是白開水。她打開茶葉罐，抓了一小撮茶葉放進茶壺，倒上開水。茶泡好了，她給每個人倒上。她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茶水濺出來不少，在新漆的桌麵上洇開幾片濕痕。
“小心點！”王桂英嗬斥道，“這桌子新漆的！”
劉新梅趕緊用袖子去擦。
“算了算了。”程誌高的二叔打圓場，“新媳婦剛來，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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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過茶，親戚們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屋裡隻剩下程家三口和劉新梅。王桂英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程誌高坐在旁邊，劉新梅局促地站在堂屋中間，垂著雙手，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新梅啊，”王桂英開口了，“以後這就是你家了。我們程家規矩不多，就幾條，你得記著。”
劉新梅點點頭。
“第一，要勤快。家裡家外的活，你都得乾。我年紀大了，誌高要下地，以後洗衣做飯喂豬喂雞，都是你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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