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給我洗腳。”
劉新梅愣在那裡。
“聾了？”程誌高皺眉。
劉新梅咬了咬嘴唇，轉身出去打水。廚房的水早涼透了，她蹲在灶前，哆哆嗦嗦地重新生火添柴燒熱。端著洗腳盆回來時，程誌高已經脫了襪子，兩隻腳搭在盆沿上。
水燙得冒著涼氣，但劉新梅咬著唇沒出聲。她蹲下來，攥著他的腳踝，按進水裡。腳很臟，指甲縫裡都是泥。她用力搓洗，指甲刮過程誌高腳底的繭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程誌高靠在被子上，閉著眼，舒服地歎了口氣。“用點力……對，就這樣。”
洗完了，劉新梅用毛巾給他擦乾。程誌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炕上一拽。劉新梅驚呼一聲，摔在炕上。
“從今兒起，你就是我媳婦了。”程誌高壓上來，酒氣噴在她臉上，“我的。”
劉新梅別過臉，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發。那朵紅色的絹花掉在炕席上，被程誌高一腳踩扁了。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吞進了黑夜裡。清溪村的夜晚沉了下來，寂靜得瘮人，寒冷刺骨，漫長得看不到頭。
而在1993年冬天的這個夜晚，十七歲的劉新梅躺在陌生的炕上，聽著身邊男人沉重的鼾聲，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她的人生，從今天起，掉進了一個看不見底的窟窿。
她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想起了母親。母親死的時候，她十歲。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新梅，好好活。”
好好活。
可是怎麼活呢？
她不知道。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淌了一夜。到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蒙蒙亮時，劉新梅被一陣尖銳的雞叫聲吵醒。程誌高還打著呼嚕，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身上的紅色碎花棉襖皺得像揉過的舊紙，袖口還沾著昨晚炕席上的柴灰，蹭得黑乎乎的。
院子裡，王桂英正叉著腰罵那隻不下蛋的老母雞。“白吃糧食的貨！今天再不下蛋，晚上就宰了你燉湯！”
劉新梅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乾什麼。王桂英轉過頭看見她，眉頭一皺：“杵在那兒當門神呢？還不趕緊生火做飯？誌高一會兒要下地。”
“下地？”劉新梅愣住。這大冬天的，地裡有什麼活？
“去南山坳背柴。”王桂英沒好氣地說，“家裡柴火不多了，趁著雪還沒下大，多背點回來。你愣著乾啥？還不快去廚房？”
劉新梅趕緊去了廚房。灶膛裡積著隔夜的冷灰，水缸裡的水隻剩淺淺一底，結著層薄冰碴子。她先打水，把缸添滿。清溪村沒有自來水，得去村口的井裡打。井沿結了冰，滑得很。她小心翼翼地把桶放下去，搖著轆轤提上來。一桶水足有二三十斤，冰得手脖子發僵，提了兩趟，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了。
生火，熬粥。米是放了一年的陳米，裡麵混著不少細沙子，她蹲在灶邊，耐著性子淘了五六遍，才倒進鍋裡。又切了鹹菜，蒸了幾個窩頭。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
程誌高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看見桌上的早飯，撇撇嘴：“又是這玩意兒。”
“有得吃就不錯了。”王桂英坐下來，“快吃，吃完去背柴。天氣預報說後天還有雪。”
程誌高三口兩口扒完碗裡的粥，抓過兩個窩頭往懷裡一揣，撈起搭在門後的破棉襖披在身上，蹬蹬蹬就出了門。王桂英吃得慢，一邊吃一邊打量劉新梅。
“你多大了？”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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