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現在不懂。”張秀英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沒關係，我可以教你。但你要記住，在這兒，眼淚沒用。你哭，別人隻會笑你。你得學會用眼睛說話，用手腕做事。”
劉新梅擦了擦眼淚，點點頭。
“從明天起，你不用端茶倒水了。”張秀英說，“我讓小翠帶你。你跟著她，看她怎麼跟客人打交道，怎麼說話，怎麼周旋。多看，多學，少說話。”
“可是……可是我不想陪客人……”劉新梅小聲說。
“沒人逼你陪客人。”張秀英說，“但你要學會自保。學會了，你才能在這兒待下去。學不會，我隻能讓你走。我這兒不養閒人，也不養惹事的人。”
劉新梅沉默了。走？她能去哪兒？回那個受夠了白眼的悅來飯館？還是在這舉目無親的城裡流落街頭？
“我學。”她咬著下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張秀英點點頭，“記住，在這兒，你要想活得好，就得把自己當成一件商品。客人花錢，買的是開心。你要做的，就是讓他們開心，但又不讓自己吃虧。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把握。”
劉新梅心裡一陣難受。把自己當成商品？她想起母親的話：女人要自重。可是，在這個地方，自重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行了，你去吧。”張秀英揮揮手，“今晚不用乾活了，回去想想我說的話。”
劉新梅站起來，鞠了一躬，走出辦公室。大廳裡音樂喧囂，燈光迷離，客人和姑娘們摟摟抱抱，說笑打鬨。這一切，在她眼裡，突然變得那麼陌生，那麼可怕。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門，坐在床上。屋裡黑沉沉的，隻有門縫裡擠進來一星微弱的光。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她沒哭出聲。張秀英的話在耳邊回響：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是啊，哭有什麼用？在清溪村，她哭，父親把她賣了；在悅來飯館，她哭，趙老板扣她工錢；在這裡，她哭，客人隻會更囂張。
她擦乾眼淚，抬起頭。黑暗裡，她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周遭，屋裡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桌子，床，衣櫃，還有那本放在桌上的課本。
她走過去，拿起課本。封皮磨得發毛，邊角卷成了卷曲的波浪。她翻開，裡麵是她熟悉的字跡，是老師講課的筆記，是她曾經的夢想。
知識改變命運。老師說過。可是，知識能改變她現在的命運嗎？能讓她不用陪客人喝酒，不用被男人摸，不用把自己當成商品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得學會在這個地方生存。
第二天，小翠來找她。“英姐說了，讓你跟著我。走吧，去化妝間。”
化妝間在大廳後麵，是個不大的房間，擺著幾張梳妝台，鏡子周圍貼滿了明星海報和照片。幾個姑娘正在化妝，描眉畫眼，塗脂抹粉。空氣中彌漫著脂粉和香水的氣味。
“坐這兒。”小翠指了指一張空著的梳妝台。
劉新梅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像蒙了一層薄紙，眼睛腫得核桃似的，頭發枯黃打綹，像秋日裡掉光了葉子的枯草。和旁邊那些妝容精致、光彩照人的姑娘比起來，她活脫脫一隻誤闖孔雀園的灰麻雀。
“先把臉洗了。”小翠遞給她一塊香皂和毛巾。
劉新梅洗了臉，小翠開始給她化妝。粉底，眉毛，眼線，口紅……一道道工序，小翠做得熟練。劉新梅閉著眼，感覺那些冰涼的、油膩的東西一層層糊在臉上，像是被硬生生貼上了一張與自己毫無乾係的假麵。
“好了，看看。”小翠說。
劉新梅睜開眼，看向鏡子。鏡子裡的人，她幾乎不認識了。臉白得失去了原本的輪廓，眼睛被眼線勾得大了一圈，嘴唇是紮眼的豔紅。這張臉，精致，漂亮，但也陌生，虛假。
“還行。”小翠打量著她，“就是眼神太木，不會笑。來，笑一個。”
劉新梅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比哭還難看。”小翠搖頭，“算了，慢慢練吧。走，出去。”
晚上，劉新梅跟著小翠在大廳裡轉。小翠讓她站在旁邊看，看自己怎麼跟客人打招呼，怎麼倒酒，怎麼說話。
“李老板，您可來了，想死我了。”小翠挽著一個禿頂男人的胳膊，聲音甜得能滴出蜜。
“小翠，幾天不見，又漂亮了。”男人在她臉上摸了一把。
“討厭。”小翠嬌笑著躲開，但沒真躲，“今天喝什麼？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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