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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秀英那次從醫院“出逃”，強撐著穩住局麵，代價是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她被醫生嚴厲警告，並強製留院，開始接受更詳細的檢查和初步治療。劉新梅和小翠輪流去醫院陪護，但大部分時間，是劉新梅守在那裡。小翠要顧著店裡，而且，她似乎對醫院那股消毒水味和沉重的氣氛，本能地排斥。
劉新梅不怕。她見過比這更糟的——母親臨終前痛苦扭曲的臉，程誌高棍棒下自己淋漓的鮮血。醫院至少乾淨整潔，井然有序，還殘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她給張秀英擦身，喂飯，端屎端尿。張秀英起初不肯，繃著臉說“我自己來”，但虛弱得連杯子都端不穩。劉新梅不說話，隻是默默做。慢慢地，張秀英不再抗拒，隻是偶爾在她低頭忙碌時，會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疲憊，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檢查結果出來了，比預想的還糟。肝硬化晚期，伴有明顯的肝功能衰竭跡象，醫生私下對劉新梅說，情況很不樂觀，可能需要考慮肝移植，但肝移植費用通常在20~50萬元之間，手術成功率約為80%，同時還存在術後並發症風險，而且合適的肝源可遇不可求。保守治療的話，就是儘量延緩，減輕痛苦。
“大概……還有多久？”劉新梅問，聲音發乾。
醫生沉默了一下：“不好說。看病人意誌，也看後續治療。樂觀的話，一年半載。不樂觀的話，可能就幾個月。”
已是深冬。劉新梅站在醫院冷寂的走廊裡，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隻覺“夜來香”那曾夜夜閃爍的霓虹，突然變得那般遙遠，那般虛幻。幾個月後，張秀英不在了，那個地方，還能是“夜來香”嗎？她劉新梅，又該何去何從？
她把醫生的話瞞下了，隻對張秀英說：“醫生讓好好治療，靜養，會好起來的。”
張秀英聽了，隻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看透一切的蒼涼。“新梅，你不用騙我。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她不再問病情，隻是每天看著點滴瓶裡的藥水一滴滴落下，看著窗外日升月落。她身形迅速消瘦，眼窩深陷，顴骨愈發突出，唯有那雙眼睛，偶爾還會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提醒著人們，這具衰敗的軀體裡，曾住著一個何等強悍不屈的靈魂。
“夜來香”的生意，在張秀英那次露麵後，勉強穩住了幾天。但虎哥那夥人雖然暫時沒再來鬨，流言卻傳開了。“張秀英快不行了”“夜來香要易主了”“聽說虎哥盯上那塊地兒了”……各種各樣的說法，像深秋惱人的蚊蠅，在耳邊嗡嗡亂撞，揮之不去。客人來得少了，姑娘們的心也更散了。有幾個已經開始偷偷聯係下家，或者琢磨著從賬上、從客人身上多撈點“最後一筆”。
小翠焦頭爛額，每天對劉新梅倒苦水：“新梅，我真管不了了！小紅昨天跟客人出去了，一晚上沒回來，今天回來就要預支工資，說家裡有事。小麗跟後廚老趙勾搭上了，兩人合夥偷酒，被我撞見了還不承認！再這麼下去，不用等英姐……這店自己就垮了！”
劉新梅聽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她知道小翠說的是實情。張秀英是“夜來香”的魂，魂散了，這軀殼裡的魑魅魍魎就都冒出來了。可她又能做什麼？她不是老板，甚至不是像小翠那樣的“老人”，她隻是個被張秀英另眼相看、但資曆尚淺的“小梅”。姑娘們當麵叫她“新梅”，背後怎麼議論，她不用聽也能猜到。
十一月底，雲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是細碎的雪粒，一沾地就沒了影蹤，可那寒氣卻像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劉新梅從醫院回“夜來香”拿換洗衣物，經過大廳時，聽見兩個服務員躲在角落抽煙閒聊。
“英姐這次怕是熬不過去了吧？都住一個多月了。”
“聽說肝壞了，治不好。嘖，也是報應，開這種店，賺這種錢……”
“你說，英姐要是沒了，這店歸誰？小翠？還是那個劉新梅？”
“小翠？她也就咋呼兩聲。劉新梅？一個鄉下丫頭，憑什麼？要我說，還不如散了，各奔前程。這地方，晦氣。”
劉新梅腳步頓了頓，沒進去，轉身悄悄走了。雪沫子飄落在她的發梢、臉頰，帶著刺骨的冰涼。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這樣一個下雪天，她逃離了清溪村。那時候，她以為逃出來就好了，前麵就是新生。可現在，新生在哪裡？前方等著她的，似乎又是一個即將崩塌的世界。
她回到醫院，張秀英正醒著，靠坐在床頭，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臉色在雪光的映襯下，白得近乎透明。
“下雪了。”張秀英說，聲音很輕。
“嗯。”劉新梅把帶來的東西放好，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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