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聲音嘶啞：“大哥，老三，別吵了。”
徐進仁和徐進禮都看向他。
徐進義走過來，站在兩人中間，看看大哥，又看看三弟，歎了口氣：“都是一家人，吵什麼吵。老三想出去，就讓他出去試試。不行，再回來。大哥你也別發火，老三有老三的想法。”
“老二，你……”徐進仁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大哥，”徐進義低下頭，“我下崗了，知道日子難。老三在廠裡，也難。他想出去闖闖，也許……也許能闖出條路。咱們當兄弟的，不該攔著。”
徐進仁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向老實巴交、從不敢頂撞他的二弟，現在卻站出來，替老三說話。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意混著疼意，堵得胸口發悶。
“大哥，”徐進智小聲說，“我支持三哥。在廠裡待著，實在沒什麼奔頭。出去闖一闖，說不定真能闖出點名堂。”
徐進仁猛地看向他：“老四，你也……”
“大哥，”徐進智抬起頭，眼神裡有怯懦，可也有堅持，“我在夜市擺攤，是沒出息。可我知道，在廠裡當臨時工，更沒出息。一個月一百二，夠乾啥的？三哥有技術，有腦子，出去闖闖，怎麼了？”
“怎麼了？”徐進仁氣得笑了，“你們都怎麼了？都被孫大彪灌了迷魂湯了？都覺得軋鋼廠不行了，都覺得鐵飯碗不香了？我告訴你們，軋鋼廠在一天，鐵飯碗就在一天！這是爸一輩子的心血，是咱們徐家的根！”
“根爛了，還守什麼？”一直沒說話的徐進信，忽然摘下耳機，“三哥比我膽子還大。我好歹還知道，混不好就回來。三哥這是破釜沉舟，走了就不想回來了。佩服。”
他說得輕飄飄的，可話裡那點譏誚與通透，在座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徐進仁掃過幾個弟弟，他們或明著支持，或悶聲沉默，或冷眼旁觀，愣是沒一個人肯站到他這一邊。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孤家寡人。他守著父親的遺誌，守著鐵飯碗，守著這個家，可沒人理解，沒人支持。
一股悲憤湧上心頭。他猛地轉身，對著父親的遺像，撲通一聲跪下。
“爸！”他聲音哽咽，“您看看，您看看您的兒子們！老三要停薪留職，去跟倒爺瞎混！老四擺地攤，不務正業！老五留長發，聽靡靡之音！老二下崗了，整天唉聲歎氣！就我一個，還守著軋鋼廠，守著您的話！可他們呢？他們覺得我錯了，覺得我老古板，覺得我不懂變通！”
他越說越激動，眼淚砸在青磚地上，碎成了星點：“爸，您告訴我，我錯了嗎？我讓弟弟們端穩鐵飯碗，錯了嗎？我讓他們走正道，錯了嗎？為什麼他們都不聽？為什麼都要跟我對著乾？”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爆的劈啪聲，隻有徐進仁壓抑的哭聲，混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纏在一起。
徐母站在一旁，看著大兒子跪在地上哭，看著三兒子挺直脊背站著，看著其他幾個兒子或低頭或扭頭，她的眼淚也下來了。她走過去，想扶徐進仁起來，可徐進仁不動。
“進仁，起來，地上涼。”徐母哭著說。
“媽，您說，我錯了嗎？”徐進仁抬頭，看著母親，眼神裡是痛苦，是迷茫，是求索。
徐母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懂事、早早擔起家庭重擔的大兒子，心裡像刀割一樣。她顫著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可手抬到半空，像被無形的繩子拽住，又慢慢落了下來。
“進仁，你沒錯。”她哭著說，“老三，也沒錯。你們……都沒錯。你看從前大家都是‘我是革命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等著國家分配工作，可現在呢，老三想著去做個體戶，老四琢磨著自己找活乾，這世道，早就變了啊。”
她轉過身，看著徐進禮，眼淚流得更凶了：“老三，媽知道，你在廠裡憋屈。媽不攔你，你想出去，就去。可你得答應媽，好好的，別惹事，別學壞。混不好，就回來。家裡，永遠有你一口飯吃。”
徐進禮眼圈紅了。他走過去，在母親麵前跪下：“媽，對不起，讓您操心了。”
徐母摸著他的頭，哭得說不出話。
徐進仁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掏空。他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目光依次掃過母親，掃過三弟，最後落在這個家的每一處角落。忽然覺得，這個他守了十幾年的家，正在他眼前，一點點碎裂。
裂痕，清晰可見，無法彌合。
他猛地轉身想走，可雙腳卻像被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了原地，分毫挪動不得。他看著父親的遺像，父親還在笑，可那笑容，現在看起來，像在嘲笑他。
嘲笑他的固執，嘲笑他的無能，嘲笑他守不住這個家，守不住父親的遺誌。
“好，好，好。”徐進仁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嘶啞，“你們都長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我不管了，也管不了。”
他轉過身，看著徐進禮，一字一句：“徐進禮，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是福是禍，自己擔著。混好了，別回來炫耀。混不好，也別回來哭窮。徐家，沒你這個兒子。”
這話太重了。徐進禮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大哥，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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