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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溪城郊外三十裡的柳河鎮，廠子叫“柳河機械廠”，是徐進禮在考察貨源時無意中發現的。以前是鎮辦企業，生產一些農機配件，也接過軋鋼廠的零星訂單。90年代初紅火過一陣，後來市場一開放，競爭一激烈，就撐不住了。設備老化，技術落後，產品沒銷路，工人發不出工資，已經停產大半年了。
徐進禮是去看一批積壓的角鋼。廠長老陳帶著他轉，廠房裡空蕩蕩的，機器上落著厚厚的一層灰，牆角堆著小山似的鏽蝕廢料。隻有幾個老工人守在門口，蜷在牆根曬太陽，看見生人來了，隻懶懶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頭去。
“陳廠長，”徐進禮邊走邊看，“這廠子，可惜了。”
“可惜什麼？”老陳苦笑，“時運不濟。現在國營大廠都難，何況我們這種鄉鎮企業。設備老了，技術跟不上了，工人也老了。想轉產，沒錢。想更新，更沒錢。就這麼耗著，等死。”
徐進禮沒說話。他走到一台老式車床前，伸手摸了摸導軌，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仔細摩挲後卻發現，導軌的精度還在。又看旁邊一台銑床，銘牌上寫著“上海機床廠，1978年造”，保養得還行，就是太舊了。
“這些設備，”他問，“還能用嗎？”
“能用。”老陳說，“就是慢，精度差點。可乾點粗活，沒問題。”
徐進禮心裡一動。他的思緒飄回軋鋼廠車間，那些曾被批“不切實際”的技改方案、南方民營企業手冊上的先進經驗、父親筆記裡工工整整的改進建議，在腦海裡翻湧起來。如果……如果把這些老設備拆拆改改，如果轉產些貼合市場的機械配件，如果……
一個念頭，像顆被春雨潤過的種子，在他心底悄悄發了芽，紮下了細弱卻堅韌的根。
“陳廠長，”他轉身，“這廠子，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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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愣住了：“賣？”
“對，賣。”徐進禮說，“設備，廠房，地皮，工人，我都要。”
老陳看著他，眼神複雜：“徐老板，你不是做貿易的嗎？要這破廠子乾什麼？”
“我想做實業。”徐進禮說。
“實業？”老陳搖搖頭，“徐老板，我勸你，別動這個念頭。現在做實業，難。人工貴，材料漲，稅負重，競爭激烈。你做貿易，一轉手，錢就來了。搞工廠，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弄不好，血本無歸。”
“我知道。”徐進禮說，“可我想試試。”
老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你要真想買，我可以跟鎮上談談。不過價格……不便宜。廠房、設備、地皮，加起來，少說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徐進禮問。
“對。”老陳說，“這還不算工人的安置費。廠裡還有三十幾個工人，大多乾了十幾年，要是你接手，得管他們吃飯。”
徐進禮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五十萬，對靠貿易攢下家底的他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他和孫大彪合夥做貿易，雖說賺了些錢，可零零總總加起來也就十幾萬，離五十萬的缺口還差得遠。
“我考慮考慮。”他說。
“行。”老陳說，“不過徐老板，我勸你，想清楚。這廠子，是個燙手山芋。接過來，可能是機會，也可能是火坑。”
徐進禮點點頭。他走出廠房，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座破敗的工廠。夕陽西下，把廠房染成一片金黃。牆壁斑駁，窗戶破損，可骨架還在，像一頭垂死的老牛，喘著最後一口氣。
他想起父親。父親要是看見這座廠，會說什麼？會說“技術是根本”，還是說“別不自量力”？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心裡那點火，又燒起來了。做貿易，是賺錢，可總覺得虛，不踏實。搞實業，是把技術用起來，是腳踏實地乾點事。也許難，也許賠，可他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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