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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隊從太原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一萬兩千石糧食裝了一百多輛車，車軲轆碾在官道上嘎吱嘎吱響。
魏雲中的兩百五精兵跟在隊伍兩側，領頭的把總姓賀，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疤，他說是蒙古人砍的。
出了太原往西南走了一天，地勢越來越乾，田裡的土裂成了龜殼，縫隙裡連根草都沒有，路邊的樹全禿了，樹皮被人剝得乾乾淨淨，白花花的樹乾站在風裡。
第二天中午路過一個村子。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坐了一排人，沈煉走近了才發現全是死的，男女老少七八口人靠在一起，臉上的肉已經乾透了貼著骨頭，眼眶陷成了兩個黑洞，有個女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嘴還張著。
沈煉在馬上看了好一陣，然後翻身下來，把水囊裡的水倒在地上。
他剛站起來，聽見槐樹後麵有聲響。
繞過去一看，一個女人蹲在牆角，嘴裡塞滿了白泥，腮幫子鼓著，正往下咽。
她旁邊趴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也抓著一把白泥往嘴裡塞，兩人的嘴唇和下巴全是白的，嘴角流著白沫。
“吐了！”沈煉三步並兩步走到那女人麵前，“吐了！觀音土吃了腸子結住，你吃它乾嘛！”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上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睛陷在兩個深坑裡，嘴裡那口泥含在嘴裡，跟他僵著。
沈煉蹲下來把她的手掰開，手心裡還有半塊白泥，他把那塊泥拿過來扔在地上，回過頭朝馬進忠喊：“餅！”
馬進忠從行李裡掏出兩塊乾餅遞過來，沈煉把餅塞進女人手裡。“吃這個，別吃那個，那個吃了你就跟樹底下那些人一樣了。”
女人看了看手裡的餅，又抬頭看了看沈煉，嘴唇動了動，把餅撕成兩半，大半給了男孩。
男孩接過來直接把餅往嗓子裡塞，噎得脖子一伸一伸的，那女人自己那半塊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沈煉看的直皺眉。“你們村裡還有活的沒？”
女人搖了搖頭，嘴裡含著餅，說不清話。
“官老爺，你們去哪啊？”
沈煉站起來，“某拉了一萬兩千石糧送陝西，前麵的路你熟，這附近可還有人家？”
女人抬頭看著他，眼中的淚花瞬起來了。“澄城...那邊的張知縣收糧，把村裡的糧全收走了，俺們村交不出來，他就把村長抓去打了個半死，村長回來以後把自家剩下的糧藏了起來，村裡人餓死了好幾個，然後王二的人來了，王二的人把村長的門踹開了，分了糧，然後就走了。”
沈煉蹲在她麵前。“王二的人，你還知道些啥？”
“他們...他們不是壞人。”女人把手裡最後一點餅塞進男孩嘴裡。“他們是白水那邊的人，逃來了澄城，去年天旱，地種不出東西，張知縣還是帶著人下來收糧，收不出來就打，王二是第一個帶頭不交的，他挨了三十大板回去之後把自家門板拆了做了麵旗，上麵寫的啥俺也不認識。”
沈煉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糧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又低頭看了看蹲在牆角還在嚼餅的那個女人。
“小乙，給她扛一小袋米來。”
小乙從糧車上解下來一袋米，大概七八斤的樣子，擱在女人麵前。
那女人低頭看著那袋米，沒敢去碰，忽然跪下來磕頭。
沈煉沒回頭看她，直接翻身上馬，隊伍繼續往前走。
越往南走路上的死人就越多，路邊的溝裡，田埂上，枯井邊上到處都躺著人。
肚子癟得能看見脊椎骨的，身上有刀傷的，全身發黑腫著吃了觀音土脹死在路邊的，隔幾步就有幾具。
當天黃昏走到一條乾涸的河床邊上，隊伍停下來飲馬，河床裡還有一小汪渾水，賀把總的兵拿水囊舀了濾著喝。
沈煉蹲在河沿上洗臉，忽然聞見一股烤肉的味道，他順著味道走過去，河床對麵的土坡上搭著一個破草棚，棚子前麵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破鍋，鍋裡在煮東西。
鍋邊蹲著一個人看不清臉，隻知道是個男的，瘦得隻剩骨架子，蹲在那裡用一根樹枝在鍋裡攪。
沈煉走近了往鍋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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