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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是八月二十從澄城出發的。
走的那天早上，縣衙門口站滿了送行的百姓，王二帶著幾個管事的在前頭。
“行了，都回去吧。”沈煉騎在馬上，朝他們擺了擺手，“你們各司其職，等渠修好了，某請你們喝酒！”
“大人一路平安！”劉石頭喊了一聲。後麵的人跟著喊起來，參差不齊的，但一聲比一聲響。
沈煉笑著揮了揮手，騎著馬出城了。
出了澄城往東走，頭兩天路還是老樣子，旱地，枯樹，死氣沉沉的。
走到第三天，路邊的村子漸漸有了人氣，有人在地裡翻土，有人趕著驢車運東西。
再往東，過了太原地界，官道上的才人多了起來，商隊、腳夫、趕考的舉子。
沈煉騎在馬上，看著這些，心裡一陣恍惚，他在陝西待了快三個月，這些日子裡看慣了苦難，現在看見活人在地裡乾活，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第六天到了保定，沈煉在保定城外找了個驛站歇腳，他騎了六天馬，大腿根磨得生疼，正蹲在驛站門口揉腿。
驛站裡歇著幾個趕路的人，有個穿灰袍的老頭，正蹲在井台邊上喝水，跟旁邊的車把式聊著天。
“...聽說了沒有？遼東那邊出事了。”
“遼東？遼東不是剛消停嗎？”
“寧遠！寧遠兵變了！”老頭把碗放下，壓低了聲音，“欠餉欠了幾個月，士兵嘩變把巡撫給圍了！”
沈煉揉腿的手停住了，心中猛然一沉。
“圍了？”車把式倒吸一口涼氣，“哪個巡撫？”
“畢自肅啊...遼東巡撫，嘩變的兵把他圍在城裡，逼他發餉，城裡打成一鍋粥...”老頭搖了搖頭，“聽說亂得很，有人說巡撫被綁了，也有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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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啥？”車把式追問。
“也有人說，城裡頭有人開倉放糧了，領了餉的兵，散了大半。”老頭咂了咂嘴，“到底是真是假，誰知道呢...反正遼東那邊亂！”
沈煉蹲在驛站門口，心中暗暗琢磨著。
寧遠設有雲倉，寧遠分倉的糧庫裡常年存著糧，那是他給邊軍備的“保命糧”。他走的時候跟老孫說過一句話：“這倉糧平時別動，真到了兵吃不上飯那天再開倉，出了事，某兜著。”
“老馬。”沈煉站起來，“不歇了，收拾東西，走。”
“咋了？”馬進忠牽著馬過來，“不是你自己說的大腿磨得生疼，要歇歇....”
“趕路！”沈煉顧不上腿上的疼痛，翻身上馬，“不歇了，咱連夜趕，務必明天到京城！”
馬進忠沒再問，他看得出來沈煉的臉色不對。
三匹馬連夜上了官道，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們過了涿州。
沈煉在馬上顛了一整夜，眼窩發青，快到良鄉的時候，官道兩邊的人忽然多了起來，十幾個人，穿著破舊的軍服，像是逃荒的。
沈煉勒住馬。“老總。”他朝其中一個喊了一聲，“你們哪兒的？”
蹲在路邊的一個兵抬起頭，他嘴唇乾裂，眼神發直。“寧遠...跑下來的...”
“寧遠...”沈煉翻身下馬，“寧遠現在怎麼樣了？巡撫呢？”
“巡撫...”那兵的聲音發飄，“巡撫被圍在城裡了...弟兄們圍了他兩天...後來城裡開倉了——發餉了，領了三個月餉的兵，散了大半...我們幾個，怕朝廷秋後算賬，就跑了...”
沈煉趕忙追問。“巡撫還活著嗎？”
“活...活著吧。”那兵說，“聽說被救出來了，人沒事，就是瘦了...”
沈煉站在原地，心中長舒一口氣，然後從包袱裡摸出幾塊乾餅，遞給那個兵。“拿著，分給弟兄們吃。”
那兵接過餅，愣了愣。“老爺，您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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