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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王承業的第三天，東江的整編令下了。
東江鎮一萬五千兵，整編為五營，毛文龍舊部三千人為一營，仍歸毛文龍親領，其餘四營，兩營歸袁崇煥的督標營節製，一營歸孔有德，一營分駐鐵山和旅順，糧餉自本月起，由督師行轅會同帥府雙重簽押，缺一個印都不放糧。
令是袁崇煥的手書，毛文龍簽的字。
簽完字，毛文龍把筆一擱，長出了一口氣。
“督師，我帶兵十一年，頭一回覺得這麼輕鬆，以前我是一個人扛著一座島，現在好了，一半的擔子有人搭手了。”
話是這麼說，別扭也是真別扭。
第二天早上，毛文龍照舊卯時就醒了，習慣性地要去點兵，走到半路想起來兵歸督標營點了，又低著頭摸了回來，蹲在帥府門檻上發了半天呆。
親兵問他毛帥今兒吃什麼，他擺擺手說隨便，轉頭又把管廚的罵了一頓，說粥熬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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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看得明白，掌印的人交了印，手是空了，心還懸著，一時半會兒落不下來。
“毛帥，日子久了你就知道，這擔子搭手的人多了，扛的反而更重。”
“那也比一個人扛著強。”毛文龍嘿嘿一笑，“以前我是怕一撒手，這島就散了，現在看看，是我自作多情了...”
第二天沈煉帶著周先生，坐孔有德的快船回的鐵山。
關帝廟就在屯堡裡頭，不大，三間正房，供著關帝的泥像，香案上的香灰積了不少，廟祝是個瘸腿的老兵，見了周先生，愣了半天，說不出話。
“老周？你沒走？”
“有點事，又回來了。”周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趙，這廟還是你在守？”
“您交代過的，這廟一天不離人，老朽就一天沒離。”瘸腿老兵看看周先生，又看看後頭的沈煉和孔有德，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都變了，“是不是...那東西...”
“來取了。”周先生點了點頭，“這五年，辛苦你了。”
老兵嘴一癟，眼圈當場就紅了，他沒再多話，一瘸一拐地把三個人領進正殿，自己守在了門口。
周先生進了正殿，在神龕前站了一會兒，先上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然後伸手進神龕，把供著關帝像的底座整個抬起來。
底座下頭，第三塊磚是活的，磚掀開，裡麵是一個上了蠟的油布包，包了三層，用麻繩紮得死緊。
周先生把油布包捧出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他把布一層層揭開，裡麵是一冊賬，紙都黃了，邊角磨圓了，封皮上沒有字。
“這是老朽當年在大淩河堡抄的底賬，遼東軍糧，天啟四年到七年，這四年間每一筆實收實發，老朽都抄了一遍，正冊雖然燒了，但抄本在這兒。”
回皮島的船上，周先生抱著那本賬，一夜沒撒手。
對賬是連夜對的。
三人連夜回來皮島，在帥府後堂，門關著，窗戶也關著，沈煉，周先生，畢懋康三個人，一支筆，兩盞燈，一壺濃茶。
周先生把底賬攤開一個字一個字的報著，沈煉負責對，畢懋康負責核。
老頭報起賬來跟換了個人似的，一筆一筆，年份日子分毫不亂，中途就停下來喝了兩口水，喝完接著報。
畢懋康在旁邊核數，核著核著就罵一句，罵完了接著核。
沈煉沒吭聲，把兩條賬的暗碼一條條往一塊兒湊，湊到後半夜，畢懋康先停了手。
“不對啊。”他把兩本賬並排擺著，指頭點在其中一行，“沈郎中你看，天啟六年冬，京裡撥東江的餉是十五萬兩，走登州中轉，可登州入庫的數目，隻有九萬兩，中間這六萬兩呢？”
沈煉皺了皺眉，“登州的入庫冊上，寫的是損耗。”
“損耗？”畢懋康眼睛瞪圓了，“同期登州別的入庫，損耗最高沒超過一成，六萬兩是四成，他娘的哪有這麼損耗的，當銀子是海水啊，衝一趟少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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