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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伊入府沒幾日，忽然下了一場大雪。
這場雪下的不對勁，按理說這都入春了，可是這雪下得又厚又急，一夜之間把整個皮島下白了，碼頭封了，人也變少，就連巡夜的兵都縮到了牆根底下烤火。
沈煉這天早上又將周先生和那本底賬請到了自己的書房。
底賬攤開在案上，旁邊是王承業的賬冊，還有那塊焦木牌，周先生坐在案邊，捧著杯熱茶。
沈煉一條一條地記著，當記到天啟七年正月時筆停了。
“周先生，這底賬裡有一筆天啟七年正月，登州中轉解京餉銀四萬兩，說是解戶部的，可這一筆在戶部的賬上，對不上啊。”
“對不上就對了。”周先生笑了笑，“那四萬兩沒進戶部，老朽當年管糧冊，這一筆來來回回問過三遍，可登州那邊給的說法是，銀子到了京，先落在一家商號過一手，再走戶部的賬，過哪家的商號，沒人說，老朽托京裡的相熟打聽過，回來的話說那家商號姓溫。”
沈煉把手裡那塊焦木牌，從懷裡取出來，擱在賬本上。
周先生看著那半個溫字，看了半天，長長出了一口氣。“五年了，老朽就等著有人把這兩樣東西，擱到一塊兒。”
沈煉搖了搖頭，“可光有這兩樣，還不夠啊，這賬冊和牌子可都不會說話，就連你都可能被說成是偽造賬冊的逃犯，咱們要是想釘死這條線，那就的得有更狠的證據，周先生，你說底賬抄了三份，那這第三份在哪兒？”
周先生看著窗外的雪出了神。“在雪原上，鐵山往北，鴨綠江邊的義州，有一個朝鮮的老書辦，姓崔，是老朽當年的同窗，這第三份賬，就藏在他家，老朽當年跟他說好了，除非這筆賬要翻案，否則一輩子別開箱。”
沈煉歎了口氣，“看樣子這趟得走一趟雪原了。”
周先生點了點頭，“而且要走快些，崔老頭年紀比老朽還大些，他要是沒了，這第三份賬就跟著進土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李真伊。
她正端著一個銅手爐站在門口，看見屋裡擺著賬，就停住了腳。
“大人忙著？真伊看著這天忽然變冷了，就想著來給大人送個手爐來。”
“進來吧。”沈煉笑著擺了擺手，“正好，給你介紹一位先生，這位是周先生，從你們王京來的，算半個老鄉。”
李真伊走進來，衝周先生福了福身，用朝鮮話說了句什麼，周先生愣了愣，回了一句。
兩個人嘰裡咕嚕說了幾句，沈煉一個字聽不懂。
李真伊放下手爐，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周先生看著門，又看看沈煉，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沈大人。”他壓低了聲音，“這位姑娘，看著可不是來伺候你的。”
“某知道。”
“她是王京的人，剛才她跟老朽說朝鮮話，問老朽是哪個道來的，家裡還有什麼人，來島上幾年了，聽著是嘮家常，可實則是在驗老朽的底啊。”
“那你跟她說了什麼？”
“老朽按真的說，全羅道人，家裡沒人了，來島上五年。”周先生頓了頓，“沈大人，她問完這些，又問了老朽一句，問老朽認不認識一個姓樸的。”
沈煉的手停了。
“她說，樸大人念同鄉之誼，聽說島上有位周先生是管賬的老先生，想請周先生過府一敘。”
當天夜裡，雪停了。
沈煉把孔有德和毛文龍的親兵隊長叫到書房，把一件事安排了下去，關押樸仁範的院子，今夜起換防，換上督師行轅的親兵，院外三條街，都布上暗哨。
孔有德不明白，“好端端的換什麼防？樸買辦還怕人劫獄不成？”
沈煉眉頭微皺，“不是怕劫獄，而是怕殺人滅口。”
孔有德雙眼怒睜，“誰敢在皮島上殺人滅口？！”
沈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嗨，你別管誰，今夜你就守在那院子裡，記得要抓活的，若是實在抓不到活的，抓屍首也行。”
孔有德將信將疑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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