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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那天，沈煉一進殿就覺出不對勁，左列那幾個禦史，平日照麵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今天倒好，一個個抬著頭看他，看得他發毛。站在最前頭那個眼熟，想了半天想起來了，是昨天下午跟他同路過一段的那個，當時還拱手問好來著。
彈章遞上來的時候，沈煉就明白了，風等到頭了。
趙之翰出列宣讀彈章，讀得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像是在唱書。
“...沈煉以僉都禦史之微，行鷹犬羅織之實，東江一案，株連既廣，猶不斂手，複伸於朝堂重臣，長此以往，人人自危，誰敢任事？臣懇請陛下，罷其查勘之職，下其罪於都察院，以安朝野之心。”
讀完，殿上各大臣議論紛紛。
這時候溫體仁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聲音慢悠悠的，“趙禦史彈劾沈煉，臣本以為，臣該避嫌，畢竟閔洪學是臣舉薦的人，沈煉查案，查的是臣的門生故吏，臣若是替沈煉說話，禦史們又要說臣偏袒，臣若是落井下石，那更不是人臣的體統。”
崇禎看著他，“那你要說...什麼？”
“臣...什麼都不說。”溫體仁躬身，“臣隻請陛下想一想，沈煉查案，查了一個尚書，查了溫記商號，如今滿京師風傳，說他的下一目標是臣，臣是內閣大學士，臣的清白，朝廷的體麵，都在這一案裡了。臣懇請陛下，徹查沈煉，查他查案的憑據從何而來，查他匿名的書信是誰指使，查他手裡的賬冊可有偽造，查清楚了，若臣真有罪，臣萬死莫辭，若沈煉構陷，也請陛下還臣一個清白。”
殿上已經有兩個老禦史拿袖子擦眼角了。
沈煉在心裡歎了口氣，這老狐狸以退為進，先把自己擺在受害的位置上，誰再往下說他一句，誰就是落井下石，這三條查下來，一根線全連著，一查一個準。
這老狐狸打算將他連根拔起。
崇禎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看著溫體仁幾息，又看向沈煉。
“沈煉。”
“臣在。”
“溫閣老請你自辯，你...辯吧。”
沈煉出列，撩袍跪下，跪的還挺有底氣，上一次是被叫進暖閣問話，心裡沒底，這一次，句子都在心裡備好了，就看陛下聽不聽。
“回陛下，臣先認一條。”沈煉把頭磕下去，“彈章裡說臣苛酷，這一條，臣認，東江涉案的書辦、糧官、軍戶、買辦，一百三十七人，臣一個都沒放過。有人求情，臣沒聽，有人遞話，臣裝聾，有人抬出某位大人的名字來說事，臣也不顧其情分。”
殿上有人竊竊私語。
誰也沒想到，沈煉一開口就認了。
“陛下要問臣，為什麼苛酷。”沈煉抬起頭，“因為不苛酷，查不出來，東江的賬做了三層，頭一層給朝廷看，二層給上官看，三層才是真的，臣若是客客氣氣地查，查到的永遠是頭一層，閔洪學的案子，就是從第三層裡挖出來的。”
“朕問的是構陷。”崇禎打斷了他，“溫閣老說你構陷大臣，你辯的是苛酷。”
“陛下，臣正要說這個。”沈煉的聲音很平，“臣構陷的那位大臣，是誰？”
殿上靜了。
趙之翰愣了一下。“彈章裡...彈章裡並沒有指名道姓。”
“對，沒指名道姓。”沈煉轉過身，看著趙之翰，“那趙禦史怎麼知道，臣構陷的是‘大臣’？滿朝文武，誰替臣領了這頂‘被構陷’的帽子？”
趙之翰的額頭出汗了。
“這...溫閣老自己說了，外頭風傳，沈大人要查溫閣老...”
“外頭風傳...”沈煉點點頭，“趙禦史的彈章裡寫‘滿京師風傳’。那風起的時候，趙禦史在哪兒聽見的？在哪個鋪子？跟誰同桌？”
趙之翰張了張嘴，額上的汗下來了，沒答上來。
“臣不是逼趙禦史。”沈煉轉回身，朝崇禎磕了個頭，“臣隻是想說，臣查案，每一筆賬都對著底冊，每一個人證都有畫押，臣構陷不了任何人。倒是這滿京師的風，刮得又急又穩，句句都替某些人搶在臣的前頭。陛下，風不可怕，可怕的是，放風的人，比查案的人還清楚案子裡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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