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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是正月十二回的京。
張家口那頭，栓子和六斤留著，盯著洗馬林的貨棧，他一個人先回來交差。進門先灌了半碗熱茶，才開口。
“大人，貨棧的人管那個獨眼叫作魯三爺。”
“魯三爺？”沈煉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堡裡堡外都這麼叫？”
“對，都這麼叫，那獨眼初二那天又去了一趟貨棧，坐了坐就走了，一句話沒多說，他前腳剛走，後腳貨棧就進了三十箱茶磚，碼在舊貨裡頭，新貨壓著舊貨，一般外人都瞧不出來。”
沈煉沉思了一會，“皮貨出京那會兒，某就該想到這一層。”
當天下晌，他把何崇文叫了來。
“東家，茶磚這東西，我是知道的。”何崇文聽完，掰著手指頭給他算，“壓得實，耐放，一頭騾子馱八塊，過草地走雪原都不怕壞，這東西在南邊雖是賤貨，可到了關外，一塊茶磚就能換一張貂皮，建奴那邊拿它當糧當藥，離了活不了。”
“所以皮貨是出去的，茶磚是進去的。”
“對啊。”何崇文一拍大腿，“我做這些年買賣，就沒見過往北邊又送料子又送茶磚的商戶，料子賣錢，茶磚換貨，這一進一出，這是在給那邊送過冬的東西啊。”
“這話出了這個門，某就沒說過。”沈煉擺了擺手，“你也沒說過。”
“我懂。”何崇文壓低了聲音，“可東家...真到了對簿公堂那天，這些貨單子、底簿，都是鐵證啊。”
“所以這條線，越捋越粗。”沈煉把老孫記的冊子收進鐵匣，“粗到某一個人，捏不住了，得想法子，把這條線遞到上頭去。”
怎麼遞，沈煉這兩天一直在想。
走通政司，溫體仁能扣，走內閣，溫體仁能壓，走都察院，曹於汴倒是自己人，可折子一遞，明路上的風聲就出去了，恒升號後頭的人立刻就會換道。
十四這天，他本來想去兵部，借畢自嚴的路子調宣府的衛所冊，走到半路又折回來了。調冊子要留名字，名字一留，溫體仁就知道他把手伸到宣府了。
明路走不通，他還沒想出暗路在哪兒，暗路先來找他了。
正月十四傍晚，老孫從宮門前頭轉了一圈回來，袖子裡揣著一張灑金帖子。
“上元賜宴，明日酉時。”老孫把帖子擱在桌上，“遞帖子的人，宮裡也問不出個準話，不過我這趟沒白跑，內侍透了一句，宴上常公公會給諸位大人敬茶。”
沈煉捏著帖子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條老泥鰍，豐盛胡同的鎖換了新的，他就知道瞞不住了，索性把帖子遞到了行轅。
正月十五，酉時，謹身殿外。
宮裡的燈籠從午門一路掛過來，照得雪地發紅。候宴的官站了半院子，說話的聲音都壓著，一串一串的，聽不真切。沈煉找了個角落站定，剛站了一盞茶的工夫，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百煆。”
沈煉回頭，“督師。”
袁崇煥穿一身簇新的蟒袍，臉上的風霜卻沒少半分，他上上下下打量沈煉，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你這臉色...不太對啊。”
沈煉嘿嘿一笑，“額...某這是過年吃得太好，上火了。”
“少跟某來這套。”袁崇煥把他拉到燈籠底下，又看了一遍，“某帶兵這麼多年，什麼臉色沒見過，你這是心裡擱著事，還擱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沈煉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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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考功司核劄付，核到東江頭上了。”袁崇煥的聲音壓了下來，“核的是崇禎元年東江將領的劄付、糧冊、兵額，百煆，考功司幾時管過武將的賬？”
“督師的意思，是有人要找東江的茬。”
“某的意思是，年前有人打聽東江整編的事。”袁崇煥盯著他，“問得細，問島上的兵額，問毛文龍的舊部，問三千舊部裡頭有多少姓毛的，問話的人某認得，是內閣的一位中書，繞了三層關係請某喝酒，某喝了他一盅，一個字沒吐，酒錢還是某自己付的。”
“中書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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