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 章長夜列車，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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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
汽笛一聲長嘯，綠皮火車的鐵輪子“哐當”一聲咬住鐵軌，整個車廂都跟著晃了三晃。
許沅媃被這猛地一拽，後背重重撞上墨綠色的硬座靠背。
車廂裡塞滿了人——
過道上橫七豎八躺著麻袋和鋪蓋卷，行李架上擠得連根手指都插不進去，網兜裡的搪瓷臉盆隨著車身的搖晃叮當作響。
一個光膀子的男人蹲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抽旱煙，煙味兒混著汗酸味兒和泡麵味兒，稠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漿糊。
“讓一讓！熱水！開水來了——”
有人舉著搪瓷缸從人堆裡擠過去，缸子裡的水晃出來，燙得過道邊上一個小姑娘“哇”地哭出聲。
她媽趕緊把她拽到腿上，一邊拍背一邊罵：“哭什麼哭！再哭把你扔下去！”
窗外的月台慢慢往後挪，那些送行的人還在追著車窗跑。
有個老婦人舉著個布包袱踮腳往車裡遞，嘴裡喊著什麼。
但被車輪的轟隆聲、小孩的哭鬨聲和列車廣播裡“旅客同誌們請注意”的雜音攪在一起，一個字也聽不清。
許沅媃看著窗外十指不見五指的黝黑，發起了呆，今天的一切，真的好像做夢一樣，好不真實。
她把腦袋輕輕的靠在窗戶的玻璃上，呼出一口氣，兩隻手緊緊的抱著懷裡的樾仔。
她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兒子身上，車上人多眼雜，樾仔不能出現任何意外。
婆婆他們沒有和她坐在一起，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邊位置坐不下，另一部分原因是……
蘇婉說不想看見她，說是眼不見為淨。
許沅媃本就在她麵前抬不起頭，這下因為她覺得虧欠她們，更是默默承受，沒有向以往回嘴。
這會兒，許沅媃越想越委屈。
她知道自己不該委屈的。
是她連累了傅家，是她成分不好，是她嫁進來才惹了這些禍事。
婆婆不想看見她是對的，傅京蕊罵她也是對的，她活該承受這些。
可她就是忍不住。
一年前她被父親送去京市嫁人的時候，也是坐火車。
那天的火車開往京市，她靠在車窗上嬌氣的哭了一路，哭自己離開家了，哭自己要嫁給不認識的人了，更是因為自己舍不得家人。
而爸爸更是耐心的哄了她一路，從來沒有過不耐煩，爸爸永遠是那麼的溫柔有耐心。
那時的她還有媽媽爸爸哥哥惦記。
可現在呢？
許沅媃咬了咬唇，眼淚再也控製不住，一滴一滴地流出來，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她用手背去擦，擦完了又湧出來，怎麼也擦不乾淨似的。
眼淚糊了滿臉，濕漉漉的，黏糊糊的，她越擦越狼狽，索性不擦了，把臉埋進樾仔的小被子裡。
車廂裡人很多，嘈雜聲、煙味、小孩的哭鬨聲混在一起，鬨哄哄的。
她縮在最角落的位置，抱著樾仔，低著頭，儘量不讓人注意到自己。
可即便她縮成小小一團，裹著最素淨的衣服，那張臉還是在一片灰撲撲的人堆裡格外紮眼。
皮膚白得透亮，睫毛又長又翹，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紅，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微微腫著，整個人看起來又可憐又漂亮。
就像一副灰撲撲的舊畫裡，忽然被人抹上了一處明媚絢爛的顏色，想不注意到都難。
傅京蕊隔著人群，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不情不願地挪過去。
她爸非讓她來叫許沅媃，說臥鋪車廂空出來了，讓她過來歇息，抱著孩子坐硬座太受罪。
傅京蕊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可傅秉謙的話她不敢不聽，隻好沉著臉擠過人群。
走近了，她才看見——許沅媃在哭。
眼淚淌了滿臉，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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