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楚妠心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平靜。
戴著麵具活一輩子太累，她不想讓自己變得麵目全非。
她不貪心，並非一定要母族子弟權傾朝野才罷休。
物無美惡，過則為災。
榮華富貴亦然，前朝幾位外戚之家都說明了登高必跌重的道理，她不希望將來自己兒子登基的第一件事是清算外祖家。
既如此，楚家的放權和遠離秉政中樞便是必然。
說清楚也好。
楚妠胸口一塊大石頭落地，沐浴更衣後，陪著女兒在床上玩了會，摟著女兒一起睡了。
宣室殿燭火長明。
蕭肇手裡的奏章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腦子裡反反覆復迴響的，全是楚妠白日裡說的那番話。
她主動說要讓父親辭官、讓兄長官位止步於此、替他把楚家的威脅清得一乾二淨，他按說該鬆口氣的。
這不正是他多年來暗中所求的嗎？可當她真的這樣平平淡淡地說出來時，他發現自己心裡一絲輕鬆也沒有，反而像被人用一根細針紮在心上。
奏章是看不下去了。
蕭肇看看時辰，也沒叫人跟著，隻帶著李忠，鬼使神差又去了椒房殿。
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灑下一片昏黃的光。
守夜的宮女見他正要行禮，被他擡手止住。
他放輕腳步走進寢殿，隔著帳幔看到床上的人好像已經睡熟的樣子。
走到榻邊，借著帳幔透進來的燭火，他看到睡夢中的楚妠眉頭緊緊蹙著，額角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鬢髮都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呢喃著什麼，呼吸急促而淺。
他湊近了些，才隱約聽清她夢中的囈語。
“不要……不要。”
聲音恐懼慌亂，像是溺水的人在拚命掙紮。
蕭肇從未見過她這般，眉心緊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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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手想去拭她額角的汗，指尖觸到她肌膚的瞬間，床上的人猛地一顫，整個身子蜷縮起來，低低哭出了聲。
這是夢到了什麼，居然怕成這樣？
蕭肇見她魘得厲害，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低聲喚：“皇後？皇後，醒醒，你做噩夢了。”
拍了兩下沒有反應，他又加了些力道，又喚了一聲：“梓潼，醒醒。”
楚妠猛地睜開眼。
雙眸渙散了片刻，目光迷濛地落在麵前的人臉上，眼底的茫然驟然化作了一片鋪天蓋地的驚恐。
她像被燙到了一樣往後縮去，摟住被吵醒正揉眼睛的女兒，後背緊緊抵著牆，她臉色煞白，聲音發抖：“別過來……你別過來！”
懷裡的明嘉被她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阿娘……你怎麼了？”
她順著母親的視線望過去，更加困惑了，“那是父皇呀，阿娘。”
可魘住的楚妠似乎已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抱著女兒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縮在牆角，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嘴裡含含糊糊地反覆念叨著：“別過來……求你了……別過來……”
蕭肇被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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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她那樣的無助驚恐，好像發生了什麼天塌下來的事一樣。
曾經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睛，此刻隻有一層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她在怕他。
這樣的認知像一根細細的針，從胸口慢慢穿進去，讓蕭肇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往後退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屏風旁邊，聲音幹啞。
“朕不靠近。你別怕。”
貼身大宮女帶著人上前伺候。
蕭肇到門外，隔著那扇半攏的門，聽見裡頭傳聲音漸漸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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