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詩會（三）薑枳意微微擡起眼簾，目光輕緩地掠過台下熙攘的人群，似是在斟酌詞句。隨後，她朱唇輕啟，清冷的嗓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讓喧鬧的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徵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大堂裡陷入了短暫的凝滯。這並非那種被驚艷到窒息的安靜，而是一種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擊中、靈魂震顫後尚未回神的震撼。
台下，柳知秋猛地擡起頭，目光死死盯在薑枳意挺拔的背影上。那雙素來冷若冰霜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彷彿被某種滾燙的東西狠狠擊中了靈魂。
而一旁的柳知雨臉色驟變，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她尖聲打斷：“你……你這不是詩！你這是——”
“這是什麼？”薑枳意微微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睨著她，眼神中透著居高臨下的悲憫，“你方才那首詩，講的又是什麼？”
柳知雨被噎了一下，強撐著道：“自然是春日宴飲……”
“所以，你的詩，不過是坐在桌前把酒言歡，無病呻吟。”薑枳意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偽裝，語氣陡然轉冷，“而我的詩，講的是有人替你們這些風花雪月的人，死守著邊關！你替那些浴血奮戰的守邊將士，喝過一杯酒嗎？”
這一問，字字誅心。柳知雨被堵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著，卻再也擠不出半個字來。
台下，有人開始低聲重複那幾句詩，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聲音越來越重，情緒越來越烈。終於，有人重重一拍桌麵，眼眶通紅地吼道：“好一個‘不教胡馬度陰山’！”
“啪啪啪——”
掌聲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驟然爆發，從零星一點迅速蔓延成山呼海嘯。就連方才還在替柳知雨叫好的幾個酸腐文人，此刻也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隨即跟著重重地點頭讚歎。
柳知雨孤零零地站在台上，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她精心營造的才女光環被擊得粉碎，整個人彷彿被扒光了晾在烈日之下，狼狽不堪，再也下不來台。
稀稀落落的掌聲漸漸連成一片，柳知雨再也撐不住，猛地轉身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衝下了台。趙明玕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他看了看柳知雨跑遠的方向，又看了看台上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最終一跺腳，追著柳知雨去了。
柳知秋站在薑枳意身側，低頭看著那個曾經對她指手畫腳的男人追著另一個女人跑遠，臉上沒有憤怒，隻有一種長久的、積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落地的平靜。她轉過頭，看向薑枳意：“姑娘，你方才那首詩，是寫給誰的？”
“不是寫給誰的。”薑枳意說，“是寫給那些守邊的人的。”
柳知秋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那這首詩，我替他們收下了。”
薑枳意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壺酒，拎起來，朝二樓走去。暗三跟在後麵，走到樓梯拐角時，他壓低聲音問：“主子，您方才那首詩，是早就想好的嗎？”
“不是。”
“那您怎麼念出來的？”
“因為腦子裡有，就念出來了。”她推開雅間的門，把那壺酒放在桌上，“倒一杯嘗嘗。”
暗三立刻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眼睛一亮：“好喝！主子您也嘗嘗！”他重新倒了一杯遞給她。
她接過，低頭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烈，卻暖到了胃裡。
“還行。”她說。
“還行？”暗三瞪大眼睛，“這可是京城最好的桂花釀，一年隻出幾十壇，掌櫃捨不得賣的那種！”
“那你怎麼知道？”
“殿下以前帶屬下來喝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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