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後的沉重。
肩上那道傷雖然拔了箭，毒也暫時壓住了，可到底失血太多，人還在高熱裡泡著，連抬一抬手都費勁。
偏偏手上那點力氣，全拿來抓她了。
像生怕一鬆開，她就又不見了。
沈妙心垂眼看著那隻手，心裡無端又是一歎。
怎麼剛才還燒糊塗了，抓著她裙角，一聲聲喊“大小姐”，轉眼就又想板起臉，硬撐著做他的攝政王了。
人都快散架了，脾氣倒還不肯倒。
她從袖中掏出帕子，俯下身，替他一點點擦去額角的冷汗和臉上的血汙。
然而，就在霍慎防備心降到最低的時候。
“王爺既然醒了。”
沈妙心湊近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頸側，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狼狽又癡迷的模樣，聲音依舊溫柔。
“那能不能告訴奴婢……玉敏，到底被你藏哪兒了？”
仿佛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霍慎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最後隻從唇邊逼出一聲極低、極冷的氣音。
他想撐起身子。
可剛一用力，肩上的傷便像被人生生扯開，痛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呼吸也一下亂了，半邊身體都在細微發顫。
沈妙心下意識伸手去按他：“別動——”
霍慎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已經遠不如平時，甚至稱得上虛弱，可那股不肯鬆的執拗還在。
他抬眼看著她，眼尾還帶著高熱逼出來的薄紅，嗓音啞得發碎：
“你費這麼大勁……”
“救我回來……”
霍慎喘了口氣，每說一個字都在耗力氣。
“就隻是為了問這個？”
沈妙心被他抓著，也沒掙，隻順著他的力道微微前傾，幾乎靠到了他胸前。
“王爺這話說得可真傷人。”
她聲音還是軟的，像哄人一樣，指尖輕輕蹭過他繃緊的下顎。
“奴婢費了這麼大勁把王爺救回來，問一句妹妹的下落，過分嗎？”
霍慎一噎，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凶狠，帶著一股子別扭的酸意：
“隻是沈玉敏？”
沈妙心眼皮一挑，心想，霍慎是知道她所有的意圖。
“阿慎。”
這一聲柔軟的稱呼，讓霍慎心慢了半拍。
“沈家倒了，父親沒了。如今這世上，我就隻剩下玉敏一個親人了。”
沈妙心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著他，可能是兩人相見後第一次的真心。
“我想找回玉敏，我想給父親翻案……可誰也指望不上。”
沈妙心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輕得像是一根羽毛，卻重重地砸在霍慎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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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依靠你嗎？”
霍慎的指尖卻微不可察地一顫，下一刻，又硬生生把那點顫抖壓回去。
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連沈妙心自己都分不清，她隻是覺得虛弱的霍慎更容易動搖，越是她再接再厲，隻為完成自己的目標。
沈妙心眼神裡帶著一絲霍慎十分熟悉的期待。
“當年父親留下的那本《百官陰私錄》，是被你拿走了對吧。”
“給我好不好？阿慎，幫幫我。”
像舊年的雪落在耳骨。
霍慎的太陽穴突突跳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
阿慎，幫幫我。
又是這種眼神和語氣。
許多本不該發生的事，都是被它推著往前走的。
很久以前的雪夜，沈妙心也是這麼看他，求他。
說是求，但她總是占著上風，任意妄為地決定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又突然加深，讓他無法拒絕地去享受被摁在原地，像馴獸一樣的臣服，享受她掌控一切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殘忍。
但是不行。
不是因為恨沈家。
恰恰相反——霍慎記得沈丞相最後看他時那雙眼，冷靜、沉重，像把一座山交到他肩上。
有些案，不能翻，才能護住最重要的人。
“嗬……”
霍慎突然冷笑了一聲。
“大小姐，你還真是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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