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慎無力地倒回引枕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著破敗的風箱,發出嘶啞的鳴響。他沒有說話,隻是疲憊地閉了閉眼。
他在心中慶幸,還好大小姐走得快。
走了,便不用看到昔日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如今這副連咳血都止不住的狼狽模樣。
蒼風要去給霍慎擦血,卻被霍慎輕輕揮開。
霍慎顫抖著手,費力地伸向枕下。那裡藏著兩樣東西——一枚墨玉扳指,一把黃銅鑰匙。
他將這兩樣東西推到了蒼風麵前,手指在上麵點了點,目光深沉如海。
不需要言語,跟了他七年的蒼風,在那一瞬間便讀懂了主子眼裡的托孤之意。
蒼風明白,那枚扳指,是三千黑甲衛的死令;那把鑰匙,是萬佛寺塔林下那八百萬兩白銀和江南糧倉的地契。
這些年,霍慎頂著奸臣的罵名,在朝堂上結黨營私,搜刮民脂民膏,甚至不惜與溫相虛與委蛇……從來都不是為了他自己的野心。
一個身中奇毒、注定早夭的人,要錢何用?
這些,不過是他霍慎,為那個被抄家滅門的沈家大小姐,一點點攢下的“嫁妝”。
霍慎看著蒼風顫抖著收起那些東西,眼底劃過一絲釋然。
等到他斷氣的那一刻,等到她把那把刀插進他胸口泄了憤……這些東西就會交到她手裡。
那是他留給大小姐的底氣。
有了這筆足以敵國的財富,有了這支精銳的死士,哪怕這大魏的天真的塌了,她沈妙心也能在這亂世裡挺直腰杆,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至於那個被他帶進棺材的秘密……
霍慎的目光落向虛空,思緒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七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回到了沈相臨死前死死抓著他的手、老淚縱橫的那一刻。
這世上,除了霍慎,再無人知道當年的真相有多麼肮臟與殘忍。
所謂的“通敵賣國”,其實是先帝醉酒誤殺北金使臣引來的滅國之禍。
為了保全皇室顏麵,為了大魏免遭戰火,沈相才含淚在那份喪權辱國的《歲幣條約》上簽了字,心甘情願背負了所有的黑鍋,成了那個替罪羊。
但這不能說。
沈妙心是那麼驕傲,她的父親是她心中唯一的淨土與光亮,是她一生追逐的風骨。
如果讓沈妙心知道連她最敬仰的父親都被迫成為了這肮臟交易的一部分……她的信仰會徹底崩塌的。
所以,這個惡人,隻能他來做。
就讓她以為,是他霍慎為了私欲毀了卷宗,是他霍慎為了權勢阻撓翻案。
隻要他死了,所有的線索就會徹底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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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隻會留下一個清正廉潔、含冤而死的沈相,絕不會有一個簽過賣國條約的罪臣。
“蒼風。”
霍慎忽然喚了一聲。
“傳令下去……無論她對我做什麼,都不許攔。”
蒼風渾身巨震,隻能重重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在死寂的密室裡回蕩:
“屬下……遵命!”
待蒼風一步三回頭地退下,密室裡重新歸於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霍慎無力地癱軟在引枕上,聽著自己胸腔裡那漸漸微弱的心跳聲,嘴角卻慢慢勾起了一抹極其詭異、又極其溫柔的弧度。
他在想,他的大小姐,會怎麼殺了他呢?
是用那把曾經他送給她防身的匕首嗎? 若是那樣,倒也有始有終。那匕首削鐵如泥,想來不會太疼。
還是……用毒? 像七年前在沈府喝她賞的涼茶一樣,若是毒酒,他定會笑著一飲而儘。
又或者……是銀針? 一針封喉,乾乾淨淨,免得血濺出來,臟了他那一身好不容易才換上的、乾乾淨淨的衣裳。
來吧,妙心。
隻要是你動手,怎樣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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