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更難熬。
從前可以把所有東西都推給毒。
暴戾是毒。
瘋魔是毒。
傷她是毒。
想死也是毒。
可如今周身安靜下來，所有念頭都清清楚楚浮在心口，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這樣卑劣。
清醒地瞞她。
清醒地困她。
清醒地舍不得放手。
他躺了很久，忽然又想起沈妙心臨走前那句話。
消瘦如斯，就不好看了。
霍慎眉心一點點皺起來。
他從前並不在意這張臉。
可那年雪地裡，沈妙心蹲在他麵前，用一把鑲金折扇挑起他的下巴，第一句話說的便是——
長得這麼好看，打壞了多可惜。
他能被沈妙心撿回去，好像全靠這張臉。
霍慎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臉。
可這動作太蠢。
他剛動了一下，又生生忍住。
算了。
不好看便不好看。
反正她如今有龍雲庭。
小將軍清風霽月，身姿挺拔，披甲時好看，笑起來也好看。
霍慎冷冷扯了扯唇，強迫自己重新閉上眼，沒過多久，或許是藥力上來，他竟真的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是有人端著東西進來。
碗底碰著托盤，發出一點細微聲響。
粥？
沈妙心回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霍慎已經下意識動了動。
他慢慢撐起身。
剛動一下，胸口便悶得厲害，骨頭像被拆過一遍，又重新隨便拚回去。可他還是咬牙坐直了些，抬手理了理散開的衣襟。
手指摸到領口時，他停了一瞬。
沈妙心說他瘦得不好看。
他低頭看不見自己，卻能摸到衣料底下突出的鎖骨和冷硬的骨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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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瘦了。
霍慎臉色更差。
他把衣襟攏得嚴了些，又摸索著將被子拉到腰腹處，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動作剛做完，來人已經走到床邊。
霍慎沒有開口。
他等著那人說話。
屋裡沉默片刻。
隨即響起蒼風的聲音。
“王爺。”
霍慎：“……”
他臉上的神情瞬間冷了下去。
蒼風端著粥站在床邊，自然看不見霍慎眼底的空茫，卻看得見他方才那點微不可察的整理衣衫。
也看得見，王爺在聽見他聲音後，整個人都冷了。
蒼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粥。
一時竟覺得這碗粥有些燙手。
王爺方才等的，大概不是他。
蒼風其實很想說，沈姑娘這三日一直守在這裡。
喂藥的是她，擦汗的是她，試溫的是她。
王爺昏迷時咬緊牙關，藥灌不進去，沈姑娘便嘴對嘴……真不知道小將軍是怎麼想的，如此縱容。但平時兩人關係甚好，又不像是要和離。
王爺處境非常不妙，而且有些不識抬舉。如今人家總算能去歇一會兒。
換成他來端碗粥，王爺便嫌棄成這樣。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蒼風又咽了回去。
王爺如今剛醒，眼睛又看不見。
算了。
不能刺激。
蒼風把托盤放到一旁，低聲道：“王爺，吃點東西吧。”
霍慎沒動。
蒼風心想，果然。
他垂下眼。
“沈姑娘去用飯了。”
霍慎冷冷道：“本王沒問她。”
蒼風：“……”
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他仍舊習慣性擺出那副拒人千裡的姿態。
蒼風端起粥碗。
“王爺，屬下伺候您用一些。”
霍慎眉心立刻皺起。
蒼風擔心自己主子想不開，白白浪費了沈姑娘救回來的一條命，已經準備了強灌。
可就在他準備以下犯上之時，就聽王爺說道。
“放下。”
蒼風動作一頓。
“本王自己來。”
蒼風看了看他無神的眼睛，又看了看手裡的粥，隻好將碗遞過去。
霍慎抬手去接。
指尖擦過碗沿，差點碰翻。
蒼風眼疾手快托了一下。
粥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蒼風立刻低頭。
“屬下該死。”
霍慎沒有罵他，隻是摸索著碗緩緩地用了一口。
粥很淡。
淡得沒滋沒味。
霍慎忽然又想起她那句話。
消瘦如斯，就不好看了。
他冷不丁開口。
“龍雲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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