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走到床邊，把藥碗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去翻他的眼皮。
霍慎側頭避了一下。
豔娘冷笑。
“躲什麼？黃花大閨女啊，身上哪一處沒看過。”
霍慎：“……”
沈妙心沒忍住，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豔娘看完他的眼，又探了探脈，臉色比方才緩了些。
“命撿回來了。”
“千機引已經拔出去大半，再過幾天，把餘毒清乾淨，他這條命就算穩了。”
沈妙心指尖蜷了一下。
她這三日一直沒敢真正放鬆。
霍慎幾次沒了聲息，幾次又被金針吊回來。她在旁邊守著，連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此刻聽見這一句，她心口那根繃到發疼的弦，終於鬆了。
鬆得太快，反倒有些發暈。
她低頭，看著霍慎蒼白的臉，忽然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豔娘看了沈妙心一眼，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這雙眼睛，難說。”
“毒走過腦竅，傷了目脈。之後會不會恢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也許十天半月能看見光，也許三五月，還有一種可能……”
“沒事，人活著就行。”沈妙心打斷她。
豔娘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多少調侃，反倒有點說不清的意味。
“行，那我先去看看藥。”
屋裡很快隻剩下兩個人。
沈妙心三日沒睡好，也沒好好吃東西，這會兒見霍慎醒了，人一鬆，胃裡空得直發疼。
可剛站起來，手腕忽然一緊。
霍慎抓住了她，低聲問：“為何？”
沈妙心低頭看他。
霍慎指節沒什麼力氣，偏偏不肯鬆。那雙眼明明睜著，卻沒有一點焦距，他好像還沒有完全醒透。
可他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太安靜了。
身體裡太安靜了。
從前千機引發作時，他的血像燒著的鐵水，骨縫裡都是細密的疼。耳邊總有亂七八糟的聲音，像有人在黑暗裡一遍遍催他殺人，催他發瘋，催他把身邊能碰到的一切都毀掉。
可現在沒有。
霍慎皺眉：“即便你替我解了毒，我也不會幫沈家翻案。”
沈妙心：“……”
這人真的很會掃興。
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慶幸自己活了，竟然還要跟她撇清關係。
“知道了知道了。”
沈妙心說得極其敷衍，像在哄一個剛醒就鬨脾氣的病號。
可她臉上的神情卻很輕鬆。
甚至有一點藏不住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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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霍慎看不見。
他看不見她眼尾那點笑意，也看不見她終於鬆了口氣的表情。
他隻能聽見她敷衍的語氣。
霍慎胸口那點剛剛冒出來的熱意，又被一盆冷水澆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她當然不會在意。
沈妙心做事，從來不需要別人理解。
她想救就救，想走就走，想逗弄他就逗弄他。
他算什麼？
一條被她從泥裡撿回來的瘋狗。
病得快死了，她便大發慈悲治一治。
霍慎指尖一點點收緊，聲音也冷了下去。
“既然知道，還費這個力氣做什麼？”
沈妙心的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忍不住翻白眼。
“我餓了。”
“王爺醒都醒了，就先大發慈悲，放奴婢去吃點東西。”
沈妙心開始掰他的手指，掰了兩下，竟沒掰開。
“剛醒，哪來這麼大勁？”
霍慎沉默。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鬆。
他看不見，不知道沈妙心說這些話的表情。
所有事都失去了憑據。
隻有手腕上的這一點溫度是真的。
他隻能抓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蒼風低低的聲音。
“王爺。”
霍慎眉心一皺。
蒼風停在門外，沒有進來。
他顯然已經聽了好一會兒。
“讓沈姑娘走吧。她已經三天沒好好休息了。”
沈妙心動了動唇，剛想讓蒼風別多嘴。
蒼風卻已經繼續說下去。
“她肚子裡的……”
話音未落，霍慎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
沈妙心的手腕一下空了。
霍慎臉色白得嚇人。
他怎麼忘了。
她腹中還有孩子。
霍慎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點不肯鬆手的心思，卑劣得可笑。
他慢慢把手收回被中，指尖蜷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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