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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沒有靖王謀逆。
沒有沈相通敵。
沒有秋日刑場上滾落的人頭，也沒有大雪夜裡那場摔碎一生的逃亡。
他隻是靖王府的世子。
年少時騎馬過長街，鮮衣怒馬，身後跟著一群狐朋狗友。那時候京城也熱鬨，太平得像這世上從來沒有刀光血影。
他第一次見沈妙心，是在上元燈會。
滿街花燈如晝，遊人如織。
沈家大小姐站在燈樓下，穿一身淺杏色裙子，手裡提著一盞兔子燈。燈火映著她的臉，明豔得不像凡人。
有人猜燈謎猜中了，掌櫃捧出一支金絲嵌珠的步搖，說是彩頭。
周圍姑娘都在看。
沈妙心卻隻看了一眼，便懶洋洋收回目光。
“俗。”
她說。
聲音不大，卻正好被霍慎聽見。
他那時年輕，骨子裡有王府世子的驕矜，聽見這一句，反倒笑了。
後來他才知道，沈大小姐看不上的東西可太多了。
金銀珠玉，她嫌俗。
詩詞歌賦，她嫌酸。
名馬寶刀，她嫌吵。
他托人送去一盒南海明珠，她隔日叫人原封不動送回，還附了一張紙。
上頭隻有四個字。
占地方了。
霍慎氣得半宿沒睡。
第二日，他又讓人送去一盆千金難求的蘭花。
沈妙心這回倒是收了。
霍慎高興得不行，覺得自己終於摸著她的喜好了。
結果第三日，他就在沈府後院牆外，看見那盆蘭花被她拿來墊腳，踩著翻牆出去買糖葫蘆。
霍慎站在牆下，抬頭看她。
沈妙心蹲在牆頭，也低頭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
她一點都不心虛，還朝他晃了晃手裡的糖葫蘆。
“世子爺，接我一下？”
霍慎原本想說，沈大小姐成何體統。
可話到嘴邊，手已經先伸了出去。
她從牆頭跳下來，裙擺擦過他的手背，輕得像一陣風。
他接住她那一刻，心跳亂得不像話。
沈妙心倒坦然得很，站穩後還拍拍他的肩。
“不錯，比蘭花有用。”
自那以後，他像著了魔。
王府世子能想到的法子，他全試過。
送珠寶，送花燈，送詩卷，送名馬，送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沈妙心起初都不愛搭理。
後來她大概被煩得沒辦法，終於願意多看他一眼。
“霍慎，你是不是很閒？”
或許是因為小她兩歲的關係，沈妙心從沒有把霍慎當做一個男人來看。反而，更像是有意思的弟弟。
他們會在燈會遇見，會在茶樓鬥嘴，會在城外踏青時因為一隻風箏吵半日。
沈妙心脾氣很大，一點也不好追。
他卻覺得開心。
哪怕被她氣得一整夜睡不著，第二日也照樣去沈府門口晃。
後來，他終於求到了賜婚的聖旨。
沈相看他時，眼神很挑剔，像是在看一個即將拱走自家白菜的毛頭小子。
靖王倒是笑得很開懷，拍著他的肩說：“臭小子，倒有幾分本王當年的本事。”
大婚那日，京城下了很小的一場雪。
沈妙心坐在喜床邊，紅蓋頭垂著。
霍慎掀開蓋頭時，她抬眼看他。
燈燭搖晃。
她眼裡有笑。
“霍世子，追我這麼久，累不累？”
他看著她，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不累。”
她挑眉。
“真的？”
“真的。”
他俯身，很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很歡喜。”
他在夢裡過完了很尋常的一生。
沒有血海深仇，沒有滿門冤案，沒有攝政王，也沒有沈家罪女。
他隻是霍慎。
她隻是沈妙心。
他們門當戶對，年少相識，費了很多心思，繞了很長的路，最後成了親。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他很幸福。
幸福到醒來那一刻，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開了一塊。
眼前一片黑。
霍慎睜著眼，卻什麼都看不見。
他靜了很久。
第一反應竟然是，自己大概又回了天牢。
天牢裡也這樣黑。
潮濕，陰冷，連空氣裡都浸著血腥氣。
可很快，他又想起來。
不對。
他已經從天牢裡出來了。
沈妙心把他帶走了。
再往前想。
相府，馬廄，雪洞，懸崖，攝政王府，沈家舊案，千機引。
還有她腹中的孩子。
那些真正屬於他的人生，一點點從黑暗裡爬回來。
原來夢裡那一生，全是假的。
霍慎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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