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雲庭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帶著幾分涼薄。
龍雲庭緩緩站起身，銀甲撞出冰冷聲響，他抬手，將腰間長刀連鞘取下，重重放在金磚上，抬頭，一字一頓。
“既然不查。”
“那臣便清君側。”
轟——
整座金鑾殿瞬間炸開。
“清君側？”
“龍雲庭瘋了嗎？”
“他這是要逼宮！”
“放肆！殿前禁軍何在！”
朝臣們亂成一片，有人驚恐後退，有人怒聲嗬斥，還有人已經嚇得腿軟，扶住身旁同僚才勉強站穩。
溫相看著龍雲庭，臉色陰得幾乎能滴水。
果然。
該來的還是來了。
珠簾後的太後猛地拍案。
“龍雲庭！你竟敢在金鑾殿上口出謀逆之言！”
她厲聲道：“來人！將這個叛臣拿下！”
殿外禁軍甲胄聲驟然響起。
可那些禁軍衝到殿門口，卻沒有立刻進來。
太後察覺不對，聲音尖了幾分。
“哀家說，拿下龍雲庭！”
仍無人動。
就在此時，一道清朗冷肅的聲音從百官之中響起。
“太後娘娘急什麼？”
眾人循聲看去。
顧清讓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著緋色官袍，玉帶束腰，眉目端方。往日那副板正到近乎迂腐的模樣，此刻卻像一柄出鞘的劍。
他走到龍雲庭身側，鄭重一揖。
“臣大理寺少卿顧清讓，懇請陛下清君側。”
太後瞳孔驟縮。
“顧愛卿，你說什麼？”
太後終於慌了。
她猛地掀開珠簾，滿頭珠翠撞得叮當亂響，臉上再無半分慈和從容。
“皇帝！”
她轉向龍椅上的少年。
“你還愣著做什麼？龍雲庭和顧清讓勾結謀逆，哀家命你立刻下旨，將他們滿門下獄！”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看了一眼殿中的龍雲庭，又看了一眼顧清讓手中高舉的奏疏。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溫相和太後身上，抬起手。
殿外禁軍同時拔刀。
刀鋒所向，不是龍雲庭。
小皇帝的聲音洪亮清晰，他說：“將太後與溫相拿下。”
一個月的時間，其實足夠做很多事。
足夠沈妙心從北金少汗那座奢華得不像軍帳的寢殿裡，翻出一本染著血和香灰的賬冊。
也足夠她把那本賬冊，狠狠砸到霍慎麵前。
桌上攤著兩本東西。
一本是《百官陰私錄》。
一本是從北金少汗寢殿搜出來的對賬本。
兩邊賬目一對，所有銀錢去向、糧草流轉、邊關貢奉、官員姓名，全都嚴絲合縫。
沈妙心看向霍慎。
“所以小皇帝說得沒錯。”
“我父親的確參與了賄賂，也參與了對北金的進貢。”
她聲音很平。
越平，越讓人心口發緊。
“可他當年沒有別的路。大魏積弱，軍餉空虛，邊關將士吃不上糧，朝中各派互相扯皮。父親把臟水攬到自己身上，拿銀子吊住北金胃口，拿賬冊掐住百官命門。”
“他做得不乾淨。”
“也不光彩。”
“可他是在給北境爭時間。”
她把賬冊往霍慎麵前一推。
“這有什麼可瞞的？”
“為什麼你就算死，也不肯告訴我？”
霍慎坐在窗邊。
那時他的眼睛已經好了些，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
可他寧願自己仍舊看不見。
沈妙心的眼神太犀利。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相爺吩咐過，不可被大小姐知道。”
沈妙心氣笑了。
“給我知道了又怎麼樣？”
“我會看不起他？”
她一步一步走到霍慎麵前，眼眶發紅。
“他是我父親。不是供在祠堂裡一塵不染的聖人。”
“我不會因為他手上沾過泥，就不認他。”
霍慎指尖輕輕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卻落進沈妙心眼底。
她忽然更氣。
“你抖什麼？”
“覺得愧對我父親？”
霍慎沒有說話。
他確實愧。
沈相臨死前托付他，不能讓沈妙心知道這些臟東西。
沈家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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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讓她記住一個乾乾淨淨的父親，也算沈家最後一點體麵。
霍慎記了七年。
哪怕被她誤會，哪怕被她恨，哪怕死到臨頭，也沒敢說。
沈妙心看著他這副樣子，氣得胸口發疼。
“你們男人的心胸怎麼這麼狹隘！”
沈妙心指著他。
“我父親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一個個覺得瞞著我，就是為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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