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壓進0.03毫米以內。】
【更進一步的0.01毫米量級,已經不是單純靠蠻練就能保證的東西。那需要更穩定的基準麵,更可靠的檢驗工具,以及一套比現在粗糙得多的“看光縫”更可重複的檢測方法。】
【至於真正意義上的微米級,那不是眼下這張工作台,一把角尺和幾片塞尺該妄想的目標。】
寫到這句對未來的預期時,按照他以前做項目計劃的習慣,他本能地想在後麵補上一句官樣文章:“當前進度基本符合初期預期”。
但他最終沒有寫下這句話。
因為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符合。
這根本不符合他最初那個天真而傲慢的預期。
在最開始籌備這一切的時候,他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擁有上帝視角的穿越者。
他帶過來了足夠多的現代高強度工具,翻閱了足夠多的精密機械理論資料。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顆被時間硬塞進大量理論知識的大腦。。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有了這些降維打擊般的優勢加持,他就算不能一蹴而就成為八級工,但至少,在這個最初級的入門階段,他的領悟和進步速度一定會比現實裡那些從零開始當學徒的年輕人要快得多。
事實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臉上。
沒有。
一點都沒有變快。
那些微分方程和力學矩陣,能夠讓他比別人更快地看透錯誤背後的力學機製,讓他知道為什麼會錯。
但它們絕對不能代替他完成任何一個極其微小的物理動作。
他的身體有著自己頑固的笨拙和難以打破的生物本能。
他的手腕,不會因為他的腦子裡突然懂得了自由度的計算公式,就奇跡般地在推進末段不再內翻。
他的肩膀,不會因為他能夠在一張白紙上默寫出極其複雜的歐拉—拉格朗日運動方程,就自動在三維空間裡找到那條最省力也最完美的直線軌跡。
他手裡握著的那塊冰冷的低碳鋼,更不會因為他曾經在這個殘酷的廢土世界裡掙紮求生過幾十年,擁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意誌,就對他網開一麵,自動脫落成一個絕對平整的麵。
物質世界公平又冷酷,不聽理論,不認苦難,它隻對作用在它身上的絕對的力產生反饋。
江臨看著那三塊排成一列的扁鋼,在那份質檢報告的最末尾,寫下了一段話。
【第一階段最終結論反思: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學習如何加工一塊金屬。我錯了,我其實不是在學鉗工,隻不過是在試圖訓練一台龐大複雜,充滿隨機誤差,且時刻想要偷懶的機器。這台機器的名字,叫做江臨的肉體。】
他覺得最後這句粗俗的大白話,比任何專業的手藝描述或者誤差分析導論都要準確。
它直擊了手工製造的最底層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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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靠意念或者虛無的意誌力把那些堅硬的鋼料銼平。
他需要在漫長的試錯中,在這個名叫江臨的肉體機器上,逐一排查並修正它的誤差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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