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劉光天站在協和醫院外科病房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梢上已經冒出了嫩芽,黃綠色的,在晨風裡輕輕晃。
他穿著白大褂,袖口繡著「主治醫師」四個字,字號不大,但沉甸甸的。
三年。從莫斯科回來,整整三年。
他今年十八歲,身高躥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寬了,腰杆筆直,站在那兒像一棵白楊。
臉還是瘦的,稜角分明,眼窩有點深,但眼神更沉了,沉得像一口老井,井底有光,亮得發燙。
「劉大夫,」護士推門進來,聲音輕快,「3床的病人醒了,找您呢。」
「好。」劉光天轉過身,把病歷夾夾在腋下,大步走出病房。
3床是個老太太,七十三歲,三天前做了膽囊切除。
劉光天走到床邊,彎下腰,聽診器的胸件輕輕貼在老太太胸口。「呼吸音清,沒有囉音。恢復得不錯,明天可以下床走走。」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皺紋擠到一塊:「劉大夫,謝謝您啊。我這條老命,是您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是您自己命硬。」劉光天把被角掖了掖,「好好休息,別多想。」他轉身走出病房,腳步很快。今天上午有兩台手術,一台胃癌根治,一台肝部分切除,都是大手術。
走廊裡,幾個年輕醫生迎麵走來,看見他,紛紛讓到一邊,微微鞠躬:「劉主任。」
劉光天點點頭,腳步沒停。他現在是外科副主任,全院最年輕的,也是技術最好的。錢主任去年退休了,臨走前拍著他的肩膀說:「光天,我這把刀,傳給你了。」
他走到手術室門口,洗手,消毒,穿手術衣。器械護士把刀拍在他手心裡,他低頭,切開,分離,止血,縫合。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像一台精密的機器。胃癌根治做了四個小時,肝部分切除做了三個半小時。下台的時候,他靠在更衣室牆上,喝了口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劉主任,」住院醫小陳湊過來,眼神裡帶著崇拜,「您那台肝切除,第三肝門的處理,太漂亮了。我看過教材,說那是禁區……」
「不是禁區,是難點。」劉光天把口罩摘下來,露出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多看,多練,你也能做。」
「我?」
「你。」劉光天把手術衣扔進回收桶,「下周跟我上台,做一助。」小陳的眼睛瞪得溜圓,像被人當頭砸了一顆糖。
劉光天沒理他,轉身往外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對值班護士說:「幫我查一下,今天有沒有我的信。」
護士翻了翻登記簿,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有,昌平寄來的。」
劉光天接過信封,手指在紙麵上摩挲了一下。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跡,稚嫩但工整,一筆一劃都像是刻進去的。他走到樓梯間,靠在牆上,拆開信封。
光天哥:見信好。我已經高中畢業了,分配在即。學校推薦我去當小學老師,但我不想去。我想考醫學院,學臨床,將來跟你一樣拿手術刀。爹不同意,說女娃當什麼大夫,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我跟爹吵了一架,他說要斷絕關係。我不怕。七年之約,還剩一年。我會考上醫學院的,你等著我。京茹。1966年3月。
劉光天把信紙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遙遠的溫柔。十九歲,高中畢業,要考醫學院。這姑娘,比他想像中更倔。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塞進內衣口袋,貼著胸口,然後轉身,大步走向辦公室。
下午,劉光天去了紅星藥廠。
藥廠已經大變樣了。三排灰撲撲的平房變成了紅磚樓房,發酵車間裡擺著五台五百升的不鏽鋼發酵罐,拋光得像鏡子。提取車間有離心機、層析柱、冷凍乾燥機,雖然比不上莫斯科的工廠,但在國內已經是數一數二。
「劉總工!」周鐵柱迎上來,二十二歲了,壯得像頭牛,笑容還是那口白牙,「您怎麼來了?不是有手術嗎?」
「做完了。」劉光天走到發酵罐前,仰頭看著儀錶盤的數字,「純度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點五。」周鐵柱撓撓後腦勺,「還是過不了九十那道坎。」
劉光天皺了皺眉。用了三年,從八十提到八十七點五,但九十就像一道無形的牆,怎麼也翻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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