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晃去,敲在秤桿上噹噹作響。
扛秤的差役走到村口第一間茅草屋前停下來,朝裡麵喊了一聲,沒人應。
他踢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又退出來,轉身走向第二間。
一個老婦從屋裡顫巍巍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粗陶罐。
差役接過罐子掂了掂,眉頭皺了起來,說就這點。老婦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家裡就剩這點糧了,都交了,娃兒已經兩天沒吃乾的了。
差役把罐子遞給同伴,轉身又從老婦屋裡拎出一隻鐵鍋,說回頭到衙門把糧補齊了再來贖鍋。
老婦撲上去抱住差役的腿哭——鍋拿走了,怎麼做飯。
差役一腳踢開她,罵了句:“老東西滾開,再不鬆手連你也鎖了。”
老婦癱在地上,靠著門框抹眼淚,竈膛裡的火早滅了,那隻鐵鍋是她們家唯一值錢的東西。
郭懷瑾站在村尾,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馬六在旁邊攥緊了拳頭,被趙大牛按住了肩膀。
郭懷瑾沒有動,他站在那裡,手握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他想起彭普貴說踢斛淋尖時臉上那種表情——不是憤怒,是麻木的無奈。
他當時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這些人被盤剝得太久了,久到已經不會憤怒了,他們隻會蹲在門框上,用平靜的語氣說“這是明搶”,然後低下頭繼續削鋤頭柄。
他們在黃家壩待了大半天,先後走訪了四五個村寨,每個村子的景象都差不多。
茅草屋,空竈台,浮腫的老人,光腚的孩子。
他們在溪邊遇到一個洗野菜的老婦,兩手凍得通紅,野菜放在一個破了口的竹籃裡,又老又硬,上麵還沾著泥。
郭懷瑾問她采這些做什麼,老婦說當飯吃——家裡糧不夠,隻能摻些野菜樹皮一起煮,至少讓娃兒肚子裡有點東西。
郭懷瑾問她交完秋糧剩下多少,老婦說她家種三畝田,秋糧交了一石八鬥,還剩不到一石。
全家五口人,要靠這一石糧撐到明年秋收。
不到一石糧,五口人,撐一年。
郭懷瑾在心裡算了一下——每人每天不到二兩米。
二兩米,煮成粥都稠不了。
這還是正常年景,若是遇上旱澇蝗災,那就是成片成片地餓死人。
他們在村頭一棵老榕樹下歇腳時,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沿路走過來,肩上扛著扁擔,扁擔兩頭掛著破包袱。一看就是外出逃荒的流民。
他們走到溪邊蹲下掬水喝,有個漢子臉上有塊青紫色的淤傷,像是被鈍器砸過。
郭懷瑾過去問了幾句,那漢子說他們是簡州那邊的,去年秋糧交完家裡揭不開鍋,去山裡挖蕨根,被地主家的護院看見了,說山是他家的,把他們打了出來。
“地是地主的,山是地主的,連蕨根都是地主的。”那漢子麻木地笑了笑,“這天下,還有什麼是我們的?”
沒有人回答他。
趙大牛從懷裡摸出幾塊乾糧分給他們,幾個流民連聲謝都顧不上說,抓過去就往嘴裡塞。
其中一個少年吃得太急噎住了,蹲在地上一邊咳一邊繼續往嘴裡塞,生怕別人搶。
天色漸暗,山間起了薄霧,白蒙蒙的霧氣沿著田埂和竹林蔓延開來,將遠處的山影襯得如同水墨畫中的遠景。
郭懷瑾帶著馬六和趙大牛踏著暮色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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