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河灘無名屍1983年,臘月初七,鬆嶺縣。
天還沒亮透,老張頭就挎著糞筐往河灘走。鬆嶺河凍得死死的,冰麵上覆著一層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老張頭縮著脖子,正想抄近道從蘆葦盪穿過去,腳下一絆,整個人栽了個趔趄。
他低頭一看,糞筐滾出老遠,雪窩裡露出一隻手。
僵硬的、青紫的、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手。
老張頭皮麻了一下,以為是哪個喝醉了凍死在河灘上的酒鬼,拿腳尖撥了撥蘆葦——
一張臉朝他轉過來。
不,那已經不能叫臉了。整張麵孔血肉模糊,像是被人拿什麼東西反覆砸過,五官塌成一團,隻露出半截下頜,嘴角還掛著一絲凍住的笑。
"媽呀——"
老張頭一屁股坐在冰麵上,連滾帶爬地往回跑,糞筐都不要了。
……
鬆嶺縣公安局刑警隊接到報案是早上七點二十。
陸征剛從省警校分到鬆嶺,報到還不到三天,今兒是頭一回正式跟班值勤。他正蹲在值班室啃涼饅頭,就聽見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叮鈴鈴"響得炸雷一樣。
值班的老劉頭接了電話,臉色一變,掛了電話就喊:"河灘發現死屍,老周!老周呢?"
"老周去縣裡開會了。"有人應了一聲。
"那誰去?這案子……"
老劉頭的目光掃過值班室,最後落在角落裡啃饅頭的陸征身上。
"你,新來的,跟我走。"
陸征愣了一下,把剩下半個饅頭塞進口袋,抓起棉警服就往外跑。
……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了二十分鐘才到河灘。
遠遠地就看見蘆葦盪外圍了一圈人,都是附近鹼場村的村民,縮著手踮著腳往裡張望。兩個穿警服的民警在維持秩序,其中一個臉凍得通紅,正扯著嗓子吼:"都往後退!退!看什麼看!"
老劉頭下了車,皺著眉看了陸征一眼:"頭回見死人,別吐。"
陸征沒吭聲,跟在老劉頭後麵往蘆葦盪裡走。
雪已經被人踩亂了。屍體在蘆葦盪深處,仰麵朝天,身上蓋著一層薄雪。老劉頭蹲下去,拿戴著手套的手拂開積雪,陸征看清了死者的全貌——
是個女人。
年紀不大,二十來歲的樣子。上身穿一件藏青色棉襖,下身是一條黑褲子,腳上的布鞋少了一隻。脖子上有明顯的勒痕,紫黑色,像一條粗蚯蚓橫在喉結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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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張臉。
整個麵部被鈍器反覆擊打,已經完全無法辨認。腦門塌陷,鼻樑碎裂,牙齒碎了幾顆混在血水裡,凍成了黑紅色的冰碴。
陸征的胃翻了一下,他咬緊牙關把那股噁心壓了下去。
老劉頭注意到了他的反應,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法醫呢?"老劉頭問旁邊的小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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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法醫正在來的路上,路滑,車開不快。"
老劉頭"嗯"了一聲,站起身繞著屍體走了一圈。他走得慢,看得很仔細,時不時蹲下去湊近了瞧。
陸征也在看。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死者雙手手腕內側有淡紅的印痕,像是被繩子綁過;棉襖第二個扣子是扣錯的——第一顆扣子扣在了第二個扣眼裡;死者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白的印痕,像是什麼東西長期戴在那兒、最近才摘掉的。
"劉叔。"陸征開口了,聲音有點緊,"您看她的手。"
老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吟了一下:"綁過的。"
"還有棉襖扣子,扣錯了。"
老劉頭這回擡起頭看了陸征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意外。
"扣錯了說明什麼?"
陸征想了想:"要麼是死者自己慌張扣的,要麼——是別人給她穿的。"
老劉頭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時候,外麵傳來一陣動靜,法醫劉半仙到了。劉半仙大名劉德厚,是縣局唯一的法醫,五十來歲,幹了一輩子。他挎著藥箱踩著泥雪走進來,往屍體跟前一蹲,臉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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