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省城臘月十一,淩晨五點。
陸征摸黑出了宿舍,棉警服沒穿——老劉頭說了,穿警服太顯眼。他換了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戴了頂棉帽子,把信封貼身藏在內衣口袋裡,外麵係了條圍巾。
縣汽車站天不亮就開門了。候車室裡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大多是挑著擔子去省城賣山貨的農民,空氣裡混著旱煙味和酸菜味。陸征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低著頭,把帽簷壓了壓。
六點整,長途車發動了。
是那種老式黃河牌大客車,座椅的彈簧都露出來了,發動機震得人屁股發麻。陸征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沒跟任何人說話。
車出縣城之後上了省道。省道是砂石路,坑坑窪窪,客車像喝醉了酒一樣左右晃。窗外的風景從灰濛濛的縣城變成更灰濛濛的荒野,枯樹、雪地、偶爾閃過的村莊,全是千篇一律的蕭索。
中間停了兩站,上了幾個人,又下了幾個。陸征注意到,在第二站上來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穿一件軍大衣,坐到了他前麵兩排的位置。
這人不挑擔子,不背包袱,兩隻手空著插在兜裡,上車之後一直沒動。
陸征沒多想,但老劉頭的話刻在他腦子裡——"誰都不能信。"他把視線收回來,閉上眼假裝打盹,餘光卻一直留著。
車走了四個多小時,上午十點半到省城。
省城比鬆嶺縣大了不止一個檔次。光汽車站門口就有三條公交線路,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陸征下了車,沒有東張西望,徑直往北走。
省公安廳在北城區,離汽車站有六裡地。陸征沒坐公交——人多眼雜,走路反而安全。他沿著主街走了四十分鐘,路過百貨大樓、新華書店、人民廣場,最後在一個鐵柵欄大門前停了下來。
門口有崗哨,陸征說明來意,遞上工作證。崗哨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放他進去了。
省廳的辦公樓是五層的蘇式建築,灰磚紅瓦,門廳裡掛著"為人民服務"的大字標語。陸征在三樓找到了刑偵處,門口的同誌攔住了他。
"你找誰?"
"周建國副處長。我叫陸征,鬆嶺縣公安局的,有重要材料當麵遞交。"
那人又打了個電話,然後領他進了一間辦公室。
周建國比陸征想象中年輕,四十齣頭,國字臉,眉毛很濃,說話帶點南方口音。他看見陸征進來,站起來握了握手,然後關上了門。
"老劉的信?"
陸征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信封,雙手遞過去。
周建國接過來,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沒動過。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一頁一頁看。辦公室裡很安靜,隻聽見暖氣片裡水流的咕嚕聲和周建國翻紙的沙沙聲。
他看得很慢,眉頭越皺越緊。
看完最後一頁,周建國把信紙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劉在信裡說的這些——賬本、屍檢記錄、田永福——他都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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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本是我們親手從鐵礦地下倉庫取出來的,六本全部看過。屍檢原始記錄是劉法醫留的底。田永福是保衛科的,昨晚在礦外截住了我們。"
"你們進地下倉庫的事,還有誰知道?"
"隻有我和老劉。"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院子。
"47萬。"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83年的47萬,夠槍斃十回了。"
他轉過身,看著陸征:"賬本現在在哪?"
"安全的地方。老劉安排的,連我都不知道具體位置。"
周建國點了點頭。他顯然理解老劉的謹慎——這種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回去告訴老劉——"周建國坐回椅子上,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我個人沒辦法直接插手。馬洪濤是地區的人,王德明是地區的一把手,牽扯麵太大了,省廳這邊要走程序。但是——"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陸征。
"省紀委有個調查組,最近正在查地區工業係統的經濟問題,組長姓鄭,鄭光明。你們這個案子跟他的調查方向有交叉。我今晚給老鄭打個電話,讓他知道鬆嶺有這麼個情況。但他能不能介入、什麼時候介入,要看他的進度。"
"那我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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