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嶺縣汽車站是一棟兩層的灰磚樓,候車廳不大,二十來條長凳排成三排,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班車時刻表,邊角捲起來,用圖釘摁著。售票窗口的玻璃裂了一道縫,拿透明膠帶粘過,透過膠帶看裡頭,售票員正在嗑瓜子。
陸徵到的時候是下午一點,買了張去林城的票——不是真走,是在候車廳裡坐著,假裝等車。
他穿了一件舊棉襖,帽子壓得很低,坐在角落靠牆的位置,麵前擱著個搪瓷缸子,裡頭是車站小賣部的白開水,三分錢,不要票。
候車廳裡人不多。三個扛著蛇皮袋的鄉下人,一對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婦,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還有一個人,坐在他對麵那排長凳的盡頭,手裡攥著一張報紙,眼睛卻不時往窗外瞟。
陸征看了他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田永福。
他沒有穿保衛科的那身藍製服,而是換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灰棉襖,頭上扣了頂狗皮帽子,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但陸征認得他的坐相——背挺得筆直,膝蓋併攏,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這是當兵養出來的習慣,穿什麼都改不掉。
他在買票?
陸征不動聲色地觀察。田永福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湊到售票窗口,說了句什麼。售票員遞出一張票,田永福接過來看了一眼,揣進兜裡,轉身往外走。
去哪?
陸征放下搪瓷缸子,起身跟了出去。他不敢跟太近——上次在礦洞裡被田永福的反偵察能力嚇過一回,這人不光會盯梢,還會甩尾巴。
田永福出了車站,沒有往街上走,而是繞到車站後麵的貨場。貨場堆著幾垛木箱和麻袋,有條窄路通向縣公路。一輛北京吉普停在那裡,引擎沒熄,排氣管突突冒著白煙。
田永福拉開車門,彎腰鑽了進去。
陸征躲在貨場的木箱後麵,透過縫隙看到了吉普車裡坐著的人——不是馬德才,是韓大山。
礦長韓大山親自來接田永福?
韓大山在整個案子裡一直存在感不強——賬本上有他的名字,但所有線索都指向馬德才和馬洪濤,韓大山像是一個被牽連的小角色。可現在,他在親自接田永福。
這說明什麼?
說明韓大山不隻是一個被牽連的人——他在這個鏈條裡的作用,比他們想象的要大。
吉普車開走了,陸征沒有追。追也沒用,他靠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但他記住了一個細節:田永福買的那張票。
他回到候車廳,走到售票窗口前。
"同誌,剛才那個戴狗皮帽子的人買的哪趟車?"
售票員擡頭看了他一眼,嗑瓜子的嘴沒停:"你誰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陸征掏出工作證:"縣公安局的。"
售票員這才正眼看他,把瓜子皮吐到一邊:"哦,那人說去白山的,買的下午三點半那趟。"
白山。
白山是地區所在地,馬洪濤的地盤。田永福不去白山,他改了主意——被韓大山接走了。
這說明田永福原本打算跑,去找馬洪濤求庇護,但韓大山先來了一步。是馬洪濤派韓大山來截人的,還是韓大山自己來的?
不管哪種,都說明一個問題:田永福知道得太多了,他開始變成一個不穩定因素。馬德才那邊在清人,韓大山這邊在收人——兩撥人都在搶田永福。
陸征走出車站,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方誌遠呢?方誌遠是跟田永福一樣的角色——知道秘密的小人物。如果韓大山來接田永福,那方誌遠……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方誌遠跑了三天了,一直沒出現在車站、旅社這些地方。他到底藏在哪?
一個不敢去找靠山、又不敢留在原處的人,會去哪?
陸征站在雪地裡想了一會兒,然後往縣城北邊走。
北邊是礦工福利區。一排排紅磚平房,住的都是礦上的老職工,這幾年礦上效益不好,年輕人走了一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殘。方誌遠是礦上子弟——他爹早年在礦上幹過,他本人才被推薦到地區公安處。
礦工福利區,他可能藏在那裡。
福利區最北頭有一棟廢棄的公共澡堂,煙囪歪了半截,門上掛著塊牌子——"危險 禁止入內"。但陸征注意到,門邊的積雪被人踩過,腳印很淺,是最近一兩天留下的。
他繞到澡堂後麵,發現後窗的玻璃碎了一塊,窗框上有擦痕——有人從窗戶爬進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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