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渡臘月十八。白天。
鬆嶺縣城籠罩在一層薄霧裡,像蒙了紗。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一半——年關將近,鄉下人趕完集回了村,城裡的人窩在家裡備年貨。縣局的鐵門半開著,門衛室裡沒人,院子裡那麵紅旗耷拉在旗杆上,凍硬了,一動不動。
馬德才的人還在。
陸征站在雜貨鋪後屋的窗後,透過縫隙往外看。雜貨鋪對麵有一棵老槐樹,槐樹底下蹲著個人——穿灰棉襖,縮著脖子,時不時朝雜貨鋪這邊瞟一眼。
"從昨晚就在了。"老劉頭坐在桌邊,端著搪瓷缸子喝茶,"馬德才的眼睛還是盯著我這兒。"
"他懷疑您?"
"他不信我交了東西。"老劉頭的聲音很平,"他拿了案卷和物證,笑嗬嗬地走了,但一晚上沒睡——我猜他比對過了。複印件和原件,肉眼看不出區別,但他心裡不踏實。"
"那怎麼辦?他不走,東西搬不了。"
"不用搬。"老劉頭放下搪瓷缸子,"他盯的是我,不是你。你今天回縣局上班,該幹嘛幹嘛。"
"上班?"
"你被撤了案子,但人還是縣局的——辦公桌還在,宿舍還住著。你不去上班才可疑。去,大大方方地去。"
陸征想了想,覺得老劉頭說得對。他現在最大的掩護就是"無事可做"——一個被撤了案子的年輕警察,灰溜溜地回辦公室喝茶看報,這沒什麼好懷疑的。
"那東西——"
"今晚搬。他不會盯一整天——天太冷了,晚上更冷。他的人熬不過十二點就會走。"
"搬到哪?"
"你宿舍。"老劉頭看著他,"但不是你一個人搬——太顯眼。我讓老周送過來。"
"老周?他不是——"
"老周今天下午關鋪子,說是回家過年。但他不會直接回家——他會繞到你宿舍後頭,從窗戶把東西遞進去。你開著窗戶等。"
"劉叔,老周這麼大歲數了——"
"他幹這行的時候你還沒出生。"老劉頭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比你我都會甩尾巴。"
陸征回到縣局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辦公室裡隻有兩個人——內勤小趙在整理文件,還有一個借調來的老民警在看報紙。孫大棒不在,馬小軍也不在。陸征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拉開抽屜——裡麵的東西跟上次一樣,沒人動過。
他拿起一張前天的縣報,假裝在看。眼睛在報紙上,耳朵豎著,聽辦公室裡的動靜。
小趙湊過來:"陸哥,聽說案子交上去了?"
"嗯。"
"那你就輕鬆了——快過年了,也沒什麼事。"
"是啊。"
小趙又聊了幾句閑話,陸征敷衍著,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十一點半,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急促的、沉重的、帶著一種刻意的節奏。陸征聽出來了:趙鐵軍。
趙鐵軍推門進來,臉色不好看。他沒看陸征,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門摔上了。
小趙吐了吐舌頭:"趙局今天吃了槍葯?"
陸征沒說話,站起來,去了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茶水間有一扇窗戶,對著院子——他從窗戶往外看,看見院子裡停著一輛吉普車,車門沒關,駕駛座上沒人。
這輛車不是趙鐵軍的——趙鐵軍開的是縣局那輛舊北京吉普,這輛是新一點的,車牌照是地區的。
地區來人了。
陸征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回到辦公室,假裝看報,但豎著耳朵聽趙鐵軍辦公室裡的動靜——隔著一道牆,聽不清說了什麼,隻有模糊的說話聲,偶爾高一點、偶爾低一點。
二十分鐘後,趙鐵軍辦公室的門開了。有人走出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脆而重。陸征從報紙後麵偷偷看了一眼——一個穿藏藍公安製服的中年人,肩章上是兩杠兩星,臉窄、顴骨高,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天生的刻薄相。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那個人走過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秒,往裡麵看了一眼——目光跟陸征對上了。
那目光冷冰冰的,像一把手術刀劃過陸征的臉。
然後人走了,吉普車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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