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嶺村在鬆嶺縣城外十裡的山坳裡,三十幾戶人家,都是土牆瓦房,沿著一道溪溝兩岸散落。溪溝凍實了,冰麵上覆著雪,村口的歪脖子柳樹上掛著一串冰淩,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陸徵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
他沿著溪溝往村裡走,問了兩戶人家,找到了劉半仙的老戰友——老楊家。老楊六十來歲,背駝了,耳背,但眼神很亮。他看見陸征,先打量了半天,然後領他進了後院的一間小屋。
劉半仙坐在炕上,麵前擱著一碗苞米碴子粥,沒動。他臉上的淤青還沒消,左眼還是烏的,但精神頭比上次見麵時好多了——至少能坐著,不用人扶。
"陸征?"他看見陸征進來,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出事了。"
陸征把這兩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宋玉蘭被帶走、劉鳴來鬆嶺查人、老劉頭和孫大棒被韓大山抓走、方誌遠去白山取第七本賬、他自己被趙鐵軍安排躲到這兒來。
劉半仙聽完,把碗擱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
"老劉頭被帶走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幹了一輩子刑偵,最後被人用他最熟悉的辦法抓了——'配合調查'。"
"劉叔,您先別急——"
"我不急。"劉半仙看著他,目光沉沉的,"我急什麼?我是個法醫,又不上堂審案子。但我告訴你一件事——老劉頭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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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不知道。"劉半仙的聲音忽然硬了,"你不知道什麼叫'扛得住'。我年輕的時候跟老劉頭一起辦過一個案子——七五年,反革命集團案。嫌疑人被關了七天七夜,不讓睡覺,輪著審。第七天晚上,那人的精神崩潰了,開始交代——但他交代的全是假的,胡編的,因為他已經分不清真假了。"
陸征不說話了。
"老劉頭不會編假話。但他能不能分清真假——我不確定。人在那種情況下,三天就能把腦子攪爛。"
陸征攥緊了拳頭。
"所以我們不能等。"他說,"方誌遠去取第七本賬了,如果成功——有了賬本,不用等省紀委,直接送省廳,周建國就能立案。"
"賬本什麼時候能有消息?"
"最快今天下午,最遲明天。"
"那錄音帶呢?"
"沒找到。馬洪濤去省裡了,錄音帶可能帶走了。"
劉半仙想了一會兒。
"錄音帶不在白山。"他的語氣很篤定。
"您怎麼知道?"
"馬洪濤這種人,最重要的東西不會放在辦公室——辦公室人來人往,不安全。第七本賬放在保險櫃裡是因為賬本不像錄音帶那麼顯眼——一本筆記本,跟別的文件放一起不紮眼。但錄音帶不一樣,一小盤磁帶,誰看見了都會問一句'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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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放哪了?"
"家。"劉半仙吐出一個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馬洪濤的老婆不知道他幹什麼,但家裡一定有他自己的空間。書房或者臥室的櫃子,上著鎖。"
陸征的心動了一下。
馬洪濤的家。他從來沒去過,也不知道在哪。但——
"他家的地址我以前查過,在白山城東的幹部樓,三單元402。"劉半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你別想——那是他老婆孩子住的地方,你進不去。"
"不是我去。"
"誰?"
陸征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雪地。
窗外的老楊家院子裡有一棵棗樹,葉子落光了,枝丫上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在風裡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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