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上午。白山城東。礦上。
宋玉蘭是被一輛北京吉普拉走的。
淩晨四點，兩個穿便裝的人進了百貨公司倉庫後麵的那間小屋——一個高個子、一個矮胖子，都戴著口罩。高個子手裡拿著一把鑰匙——倉庫後門的鑰匙。
他們怎麼有鑰匙的？
宋玉蘭來不及想。她從床上被拽起來，連棉襖都沒來得及穿好，就被塞進了吉普車後座。高個子坐在她左邊，矮胖子坐在右邊，夾得她動不了。
"去哪？"她問。
沒人回答。
吉普車在黑暗中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宋玉蘭坐在後座中間，沒掙紮——沒用，兩個人比她壯三倍。她閉上眼，默默數：第一個彎左拐，上了碎石路；第二段顛簸，過了鐵路道口；第三個彎右拐，上坡——
往礦上方向去的。她從小在礦上長大，這條路閉著眼都認得。
車停了。
高個子拽著她下車。冷風一下子灌進領口，宋玉蘭打了個寒噤。眼前是一片黑黢黢的廢礦區——礦車軌道銹跡斑斑，枕木爛了一半，鐵軌之間長滿了枯草。選礦場的鐵架子歪在半山腰，像一副巨大的骨架，在夜色裡看著像蹲著一個人。再往裡走，是一個塌了半邊的礦井口，洞口用鐵絲網攔著，網子上掛了個木牌："危險 禁止入內"。
但高個子沒往礦井口走——他拐了個彎，繞到礦井後麵。腳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宋玉蘭的布鞋底子薄，硌得腳心疼。那裡有一個低矮的混凝土建築，像個小碉堡，半人高，門是鐵的，上麵有一把新掛鎖——鎖是新的，在灰濛濛的晨光裡閃著亮，跟周圍那些銹成渣的鐵件完全不是一個年代的東西。
矮胖子掏出鑰匙開了掛鎖，拉開門。
裡麵是一口老舊的通風豎井，約莫三米深，粗糙的井壁上嵌著斑駁生鏽的鐵梯，直直通向下方幽深漆黑的未知空間。井口橫架著兩根厚重木樑，木樑上平鋪著一塊結實木闆，足以穩穩站人。
“下去。”高個子麵無表情，擡手指了指側邊的鐵梯，語氣冰冷。
宋玉蘭佇立在井口邊緣，俯身往下望去——井底黑得如同濃墨浸染，伸手不見五指。陣陣冷風從井底翻湧而上，裹挾著濃重的鐵鏽味與潮濕的土腥氣，陰冷刺骨。
“我不下去。”她語氣堅定，斷然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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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商量。”一旁的矮胖子沉聲開口，語氣不容置喙。
宋玉蘭的身軀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可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堅定，沒有半分怯意：“你們要殺我便動手，我絕不下去這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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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轉頭和矮胖子對視一眼，矮胖子無奈嘆氣，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粗麻繩。
“不殺你。你自己順著梯子下去，我們隨後給你遞生活用品。”
他熟練地將麻繩牢牢綁在宋玉蘭的腰間，繩子另一頭緊實係在井口的鐵管上。宋玉蘭伸手攥住冰涼的鐵梯，小心翼翼一級往下挪動。梯身鏽蝕嚴重，好幾級梯腳踩上去微微晃動，細碎的鐵鏽渣簌簌往下墜落。
雙腳終於落至井底的碎石地麵，她穩住身形。井底僅有五六平米大小，三麵是潮濕斑駁的磚牆，另一麵原本的通風通道早已被水泥徹底封死，隻剩一扇密閉的鐵門。
上方的高個子俯身遞下來一個厚實帆布包，包裡裝著一件厚實軍大衣、一壺清水、四個饅頭、一包火柴和一根白蠟燭。
“這些夠你撐三天了。”高個子的聲音從遙遠的井口落下，平淡得像在例行公事，“三天之後，要麼有人來接你，要麼你自己想辦法脫身。”
“我到底犯了哪條規矩、哪條法？”宋玉蘭仰頭望向井口，不甘地質問。
頭頂死寂一片，無人回應。隨即木闆重重蓋嚴井口，僅有縫隙間漏進一縷灰濛濛的微光。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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