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話臘月二十五。晚上七點。白山市區。地區招待所。
趙鐵軍把老劉頭和何長順帶到了招待所——不是公安處的招待所,是行署的。行署招待所在白山市區東頭,離公安處三裡路,中間隔著一條鐵路、一個煤場。趙鐵軍選這裡是有講究的——公安處的人不太會來行署的地盤找麻煩。
招待所的前台是個上了歲數的大姐,戴著老花鏡,看見趙鐵軍的工作證,又看見他身後兩個灰頭土臉的人,什麼都沒問,登了兩個房間號,把鑰匙遞過來。
趙鐵軍把老劉頭安排在一樓103,何長順在隔壁105。他自己沒住——他今晚不打算睡。
"老劉——"他站在103門口,看著老劉頭坐在床沿上,終於鬆了一口氣似的,肩膀整個垮下來,"你先洗把臉,喝口水。我去對麵飯館買兩個菜,一會兒送過來。"
老劉頭搖了搖頭。"我不餓。"
"你不餓我餓。"趙鐵軍說,"我從鬆嶺開車過來的——中午到現在一口沒吃。"
老劉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趙鐵軍去了。十分鐘後他端著兩個鋁飯盒回來——一個裝著豬肉燉粉條,一個裝著白米飯。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門口,也扒了幾口飯。
吃了一會兒,老劉頭放下了筷子。
"趙局長——你來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想過沒有,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出了這個門,沒人認。"
趙鐵軍嚼著飯,沒擡頭。"什麼意思?"
"你把我和何長順從地下室帶出來——沒有執行組的指令,沒有地區公安處的手續。從程序上講,你是一個縣公安局長跑到地區,擅自釋放了涉案人員。"老劉頭的聲音很慢,像在念一份法律文書,"馬洪濤明天告你一狀——你是要挨處分的。"
趙鐵軍放下飯盒,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
趙鐵軍看著老劉頭。燈光下,老劉頭的臉比他記憶裡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進去,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
"老劉——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馬洪濤今天下午問你第七本賬第二十三頁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老劉頭沉默了幾秒。
"我翻過第七本賬——但方誌遠給我的那天晚上,我翻了幾頁就放下了。分贓的記錄我看了一部分,但第二十三頁——"他停了一下,"我記得翻到過那一頁。上麵記的不是數字——是人名。我當時沒細看,因為方誌遠在旁邊,他催著我收好,說'這本是最要緊的'。"
"你記不記得那些人名?"
"記得一兩個。"老劉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是'王'——後麵兩個字被方誌遠劃掉了,看不清。另一個是'張'——張什麼我也沒看清。但最後有一個名字我記住了——因為那個名字我認識。"
"誰?"
"趙——趙永昌。"
趙鐵軍的手一頓。
趙永昌——白山地區行署專員。地區二把手。
"趙永昌在第七本賬上?"趙鐵軍的聲音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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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看見了他的名字——旁邊寫了什麼我沒看清。但一個行署專員的名字出現在馬洪濤的第七本賬上——那本賬記的分贓嗎?"老劉頭看著趙鐵軍的眼睛,"不是。那本賬記的是——誰替誰幹了什麼。"
誰替誰幹了什麼。
趙鐵軍的手心出了汗。
這就是馬洪濤下午來地下室問的東西——不是賬本在哪,是老劉頭有沒有看見第二十三頁上那些名字。如果老劉頭看見了——他就是這條線上的人。線上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想讓一個外人來讀那些名字。
"趙局長——"老劉頭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認真,"這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周建國。"
趙鐵軍愣了。"為什麼?"
"因為周建國信任的人裡——我不知道有沒有線上的。"老劉頭的目光很沉,"第七本賬上的人名,我隻記住了趙永昌一個。但方誌遠記得全。他在長春——他那裡有一份完整的名單。等到省紀委的執行組到了,由方誌遠親自交出去——比我嘴裡說出來管用。"
趙鐵軍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這件事——我爛在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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