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礦山的夜晚臘月二十五。晚上十點。鬆嶺礦區。
礦上的夜比白山市區黑得早——四麵是山，太陽一落，天就跟潑了墨似的，黑得透不進一點光。礦區的路燈壞了大半，隻剩下井架旁邊那盞高壓鈉燈還亮著，照出一圈昏黃的光，像一隻快瞎的眼。
馬洪濤的伏爾加停在礦區辦公樓前麵的時候，值班的兩個保衛科的人正窩在門房裡烤火。聽見汽車聲，一個探頭出來看了一眼——看見那輛黑色伏爾加，立刻縮回去，又探出來，這回站直了。
"馬——馬處長。"
馬洪濤下了車，棉大衣裹得很緊，帽子壓到眉毛。他沒理會值班的，徑直往辦公樓走。
"宋玉蘭在哪兒？"
兩個值班的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說："在——在老三號井那邊的通風井。韓科長安排的。"
"帶我去。"
年紀大的那個拿上手電筒，在前麵領路。礦區辦公樓到老三號井有將近一裡路。路是碎石鋪的，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響。兩邊是礦車的鐵軌，銹成棕紅色，伸進黑漆漆的礦井口裡看不見頭。
馬洪濤走路很快。手電筒的光在前麵的地上跳，他的影子在後麵跟著，長長短短的，像一條掙不脫的繩子。
老三號井是七十年代開的斜井，後來礦脈采空了就封了。井口用木闆釘死了，但通風井在斜井背後——一條半人高的水泥通道，往下走三十多級台階，到了底就是那間五六平米的密封間。
通風井的鐵門上掛著一把黃銅鎖。年紀大的保衛科人掏鑰匙開鎖——手抖了兩下才打開。
鐵門拉開，一股陰冷的潮氣湧上來。
馬洪濤站在門口，往下看——台階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漬，是井底潮氣往上滲的。手電筒照下去，照見底下一星微弱的光——是蠟燭。
"宋玉蘭。"馬洪濤的聲音在通風井裡回蕩，像敲鐘。
蠟燭滅了。
底下一片漆黑。過了幾秒，一個聲音傳上來——乾澀的，但穩的："誰？"
"馬洪濤。"
又沉默了幾秒。
"你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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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洪濤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通風井口，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大衣下擺直晃。他看著那片黑——宋玉蘭就在那片黑裡，他看不見她，但她能看見通風井口這團手電筒的光。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省紀委的立案通知到了。我被暫停職務了。"
底下沒有聲音。
"從法律上講——你被關在這裡，是非法拘禁。"馬洪濤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你願意的話，現在可以出來。"
還是沒有聲音。
馬洪濤等了十秒。然後他慢慢走下台階——一步、兩步、三步。台階很窄，他的肩膀幾乎擦著兩邊的磚牆。走到第十級的時候，底下的聲音又響了——
"別下來。"
馬洪濤停住了。
"你被暫停職務了——你來這裡做什麼？"宋玉蘭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上來，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在質問，"你是來放我的，還是來做最後一步的？"
馬洪濤沒有回答。
他站在第十級台階上——上麵是通風井口，手電筒的光照著他後背；下麵是一團漆黑，宋玉蘭的聲音從那團漆黑裡傳上來。他夾在中間，像一個走了一半橋的人——前麵是黑，後麵是光，但他哪邊都不是。
"我來——"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我來，是因為韓大山跑了。礦上的人沒人管，我怕他們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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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們胡來？"宋玉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笑，"你把他們派來關我的時候，怎麼不怕他們胡來？"
馬洪濤沒說話。
他又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井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底下又是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
"鐵門我不鎖。"他說，"你要出來，自己出來。"
他走出通風井，站在碎石路上。冷風打在臉上，他的鼻子和耳朵已經凍得發麻。年紀大的保衛科人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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