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井底的等待臘月二十五。晚上十點半。鬆嶺礦區。老三號井。
宋玉蘭聽到了鐵門關上的聲音——不是鎖上的聲音，是關上的聲音。沒有"哢嗒"落鎖的那一聲。
她坐在井底的磚地上，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蠟燭滅了——她不敢再點。那根蠟燭她昨晚燒了一半，剩下的她得省著。三天的食物她還剩一天的量——一個饅頭、兩塊鹹菜、半壺水。
她算了一下時間——關進來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今天是臘月二十五。第三天了。
鐵門沒鎖——她聽出來了。馬洪濤剛才說"鐵門我不鎖"，然後腳步聲走了。又過了大概半小時，她聽見了汽車引擎的聲音——遠處的，很悶，像一頭牛在低吼。然後安靜了。
宋玉蘭沒有動。
鐵門沒鎖——不等於能出去。通風井的台階很陡，兩邊是磚牆，沒有扶手，往上爬得摸著牆。爬到井口——誰知道井口外麵有沒有人？
但馬洪濤說了一句話——"省紀委的立案通知到了，我被暫停職務了。"
如果是假的——他來騙她出去，然後——
宋玉蘭搖了搖頭。不會。馬洪濤要騙她，不需要編一個"我被暫停職務"的謊言——這種事一查就知道真假。他如果來滅口，根本不用說話，直接讓人動手就行了。
他來說了"你可以出來"——然後他走了，沒鎖門。
為什麼？
宋玉蘭在黑暗裡想。她當了二十多年的教師，教了一輩子數學——數學講究邏輯，一個條件推出一個結論。現在她手裡的條件是：馬洪濤被暫停職務了，他來礦上，他說鐵門不鎖，他走了。
推出什麼？
推出——馬洪濤不想她死在這裡。
不是因為他心善——是因為她活著比死了對他更有用。她活著，馬洪濤可以拿她當籌碼——跟省紀委談條件，跟趙永昌談條件，跟誰都可以談。她死了——什麼籌碼都沒了。
但馬洪濤走了——韓大山也不在。礦上那些保衛科的人聽誰的話？
宋玉蘭的手摸到了身邊那半壺水——冰涼的，像一塊鐵。她拿起來，喝了一小口。水滑過嗓子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比平時快。
她得出去。
但不是現在——現在外麵一定還有人。馬洪濤走了，保衛科的人還在。她出去被他們看見——他們聽誰的？如果聽馬洪濤的，馬洪濤說不鎖門，他們也許不會攔。但如果聽別人的——比如趙永昌的人——那就不一定了。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天亮——天亮了，礦上的人換班，換班的時候最亂。或者等到——有人來接她。
宋哲會來嗎？她不知道。她侄子在省廳，離白山幾百公裡。他來不了——至少今晚來不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馬洪濤被暫停職務了。省紀委的通知到了。這意味著——省裡的人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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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來？她不知道。但他們會來。
宋玉蘭靠著牆，閉上了眼。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但這種黑暗她不怕。她怕的不是黑，是冷。井底的溫度比地麵上低得多，像坐在冰窖裡。她把那床薄薄的棉被裹緊——棉被也是韓大山給的，薄得像一層紙，但總比沒有強。
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兒子在長春上大學——今年大三了，學的是機械。臘月二十的時候給她來過一封信，說今年寒假不回了，要在學校幫導師做實驗。她當時還不太高興——過年都不回來？現在想想——沒回來也好。回來了知道他媽被關在礦上，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她又想起了宋哲。
宋哲小時候她帶過兩年——宋哲的父母在礦上出事那年，宋哲才七歲，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後來宋哲考上了公安專科學校，畢業進了省廳，每次回白山都要來看她。她總說"你忙你的，我一個老太婆不用你操心"——但每次他走的時候，她都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看很久。
宋哲——你要是知道你姑姑在這兒，你會怎麼做？
宋玉蘭知道他會怎麼做。他會跟陸征一樣——衝過來。但衝過來有用嗎？她不想他來——來了就中了馬洪濤的計。馬洪濤要的就是宋哲出錯——一出錯，他就有借口把水攪渾。
不能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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