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亮出井臘月二十六。淩晨六點。鬆嶺礦區。老三號井。
天亮了——但礦區的天亮跟別處不一樣。別處天亮是慢慢亮的，先是東邊泛一線白，再是屋頂上滲出一點灰，最後才是太陽探出頭。礦區的天亮不是——它是忽然就亮了，像有人把燈繩一拽，整片天全亮了，灰白灰白的，沒有顏色，也沒有溫度。
宋玉蘭醒了。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也許睡了一小會兒，也許根本沒睡。井底的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棉被薄得像一層報紙，裹在身上隻夠擋一點風，擋不了冷。她的腳趾頭凍得發麻，手指也是。
她坐起來，把棉被疊好，放在牆角——她出來得帶著它，萬一外麵更冷呢。
饅頭。她摸到那份掰成三塊的饅頭，拿起其中一塊，幹硬得像石頭，得用口水慢慢把它泡軟了才能嚼。她嚼了兩口，喝了一小口水，然後把剩下的饅頭和鹹菜揣進棉襖口袋裡。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在磚地上站了兩秒才站穩。然後她擡頭看——通風井的台階在她頭頂上方，一級一級往上延伸，盡頭是那扇鐵門。鐵門那邊是自由。
她開始往上爬。
台階很陡——半人高的水泥通道，她得彎著腰，一隻手扶著磚牆，一隻手摸著台階邊緣。水泥台階上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滑——她的布鞋底磨得光溜溜的，一點抓地力都沒有。爬到第十級的時候，她的膝蓋磕在了台階稜角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她沒停。繼續往上。
第二十級。第二十五級。第三十級——最後一級。
她站在鐵門前，喘著氣。鐵門離她的臉不到一尺——鐵皮上銹跡斑斑的，有一股鐵鏽味混著水泥灰的味道。她伸出手，推了一下。
門動了——沒鎖。
鐵門往外推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打在她臉上，像一巴掌。她眯著眼，把門又推了一點——外麵的光刺得她眼睛疼，在井底待了三天，她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
她站在門後麵，沒有立刻出去。
門外麵是一條碎石小路，小路盡頭是礦區的鐵絲網圍欄。圍欄外麵是山坡，山坡上全是雪——白茫茫的一片，亮得晃眼。
沒有人。
宋玉蘭深吸了一口氣——外麵的空氣又冷又乾淨，跟井底那股悶濕的黴味完全不同。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從水底撈上來一樣，每一個肺泡都在拚命地張開。
她邁出了通風井。
腳踩在碎石上，"咯吱"一聲——這聲音在清晨的礦區裡傳得很遠。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還是沒有人。
礦區辦公樓的方向，煙囪裡冒著白煙——有人生火了。但這個時間，保衛科的人大概還在門房裡烤火，不會出來巡邏。
宋玉蘭沿著碎石路往前走——她不知道礦區的門在哪兒，但她知道路隻有一條——跟著鐵軌走。鐵軌通向礦井口，礦井口旁邊一定有路，路通向大門。
她走了大概兩百步，忽然聽見了聲音——腳步聲，從辦公樓方向過來的。她停住了。
一個穿藍棉襖的人從辦公樓拐角轉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大概是出來倒水的。他看見宋玉蘭，愣了三秒。
"你——你出來了？"
宋玉蘭認出他了——就是昨晚給馬洪濤領路的那個年紀大的保衛科人。
"馬處長說不鎖門。"宋玉蘭的聲音沙啞，但很穩，"他昨晚親口說的——鐵門不鎖，我自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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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科的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看宋玉蘭，又看看手裡那個搪瓷缸子，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馬處長——"他的聲音有點發虛，"馬處長走了。昨晚開走了。"
"我知道。"宋玉蘭說，"韓科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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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科長——也不在。昨晚就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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