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是在初五上午十點開始交代的。
他被關在省紀委招待所的地下室——不是看守所,是臨時談話室。房間比白山公安處的那間大一些,窗戶封了,隻有一盞日光燈"嗡嗡"地照著。桌子是新的,漆還沒散乾淨,聞著有一股甲醛味。
張明遠坐在桌子對麵——他沒有穿中山裝,換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像是在自己家裡待客。他麵前放著筆錄紙和一支鋼筆,旁邊擱著一杯茶——茶涼了,他沒喝。
"王德明同誌——"張明遠開口了,"昨天晚上跟你說了,有什麼話到了地方再說。現在就是那個地方。你準備好了嗎?"
王德明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沒交叉,而是攤開了,像是在展示什麼。他看著張明遠——目光是沉的,但不是那種絕望的沉,是那種把所有退路都看完了之後的沉。
"我準備好了。"
張明遠點了點頭。"那我們從頭說起——你跟林伯陽是什麼關係?"
王德明沒有猶豫。"上下級——也是合夥人。八五年他剛當省委副秘書長的時候,我還在行署當副秘書長。他到白山調研,我接待的。他看中了我的能力——他說我'辦事利索'。那年冬天,他讓我幫忙處理一筆物資調撥的賬——走的是白山物資站的渠道,但物資沒到白山,直接發去了瀋陽。差價三十萬——我留了五萬,剩下的交給了他指定的人。"
"誰?"
"一個姓方的——方誌遠。他是中間人,專門負責資金流轉。方誌遠現在在省紀委手裡——這個你們應該知道了。"
"知道。繼續。"
"第二筆是八六年——金額更大,涉及木材採購。第三筆八七年……"王德明開始一筆一筆地說——日期、金額、經手人、去向,他說得很詳細,像是早就在腦子裡過了一百遍。張明遠隻是聽,偶爾在筆錄紙上記幾個字——他的字很小,但很清楚,一個字佔一格。
說了半個小時,王德明停了一下。"張主任——你問的是林伯陽的事,我說的這些,你們從賬本上都能查到。你想知道的不是我經手了多少錢——你想知道的是林伯陽到底參與了多少。對吧?"
張明遠看了他一眼——這個人是明白人。"對。"
"林伯陽參與的比賬麵上多——但具體的我說不清楚。"王德明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他從不直接拿錢——這是他的規矩。所有資金走方誌遠,所有物資走趙永昌簽字,所有善後走馬洪濤。他的手從不出現在任何一張紙上——除了錄音。"
"錄音?"
"地窖裡的錄音帶——他不知道我在錄。"王德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苦的表情,"我知道這種事遲早有一天要出問題——所以我留了後手。每次跟他通電話,我都在辦公室裡放了錄音機。他不知道——他以為他的保密線路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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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的筆停了。他看著王德明——王德明的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後悔,隻有一種"我把底牌都亮了"的坦蕩。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一共錄了多少盤?"
"二十六盤——地窖裡08號到11號箱的那些。不是每盤都有他的聲音——有些是趙永昌的,有些是馬洪濤的,還有幾盤是別的幹部的。但涉及林伯陽的,至少有六盤。第三盤是最要命的——他提到了張國棟。"
"張國棟——那個糧庫的看門人?"
"對。八八年臘月初九死的。"王德明的聲音低了一點,"那天晚上馬洪濤給我打了電話,說張國棟'出事了'。我趕到糧庫的時候,老劉頭已經在驗屍了——他說張國棟身上有一道淤痕,不是摔的,是打的。我問馬洪濤是誰打的——他說是韓大山。韓大山是馬洪濤的人,平時負責'辦事'——就是替馬洪濤處理那些不好處理的人。"
"韓大山打了張國棟——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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