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林伯陽在辦公室坐夜初六。
林伯陽沒有回家——他從初五早上八點半進辦公室,到現在已經三十個小時了。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日光燈關了,隻開著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桌麵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像一道裂縫。桌上擺著半杯涼茶、一包拆開的中華煙(已經抽了六根)、一個煙灰缸(滿了)、還有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電話再沒有響過。
初五那天,他等了一整天——等那個電話響。他不知道誰會打來,但他知道,如果有人要告訴他"事情擺平了",那個電話會響。他等到了下班,等到了天黑,等到了淩晨——電話沒響。
初六早上,他又等了兩個小時——還是沒響。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省委大院的門崗——門崗換班了,新來的那個他不認識。他認識的大部分門崗都調走了——去年年底換了一批人,他沒過問,以為是正常調動。現在想想,那些"正常調動"是不是也不正常?
他開始明白了。沒有人會打來——因為沒有人在替他辦事了。王德明不在——他不知道王德明在哪,但"省紀委深夜上門"意味著什麼,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趙永昌——他不指望了,趙永昌是牆頭草,誰強跟誰。馬洪濤——他更不指望了,馬洪濤交出鑰匙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是他的人了。
林伯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亮了——初六的長春,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泛著金光。省委大院裡有人在掃雪——幾個穿藍棉襖的臨時工,拿著鐵鍬和掃帚,"哢嚓哢嚓"地鏟著路麵上的冰稜子。他們不知道五樓這間辦公室裡坐著一個一夜沒睡的省委常委——他們隻管鏟雪,鏟完了領工錢回家過年。
林伯陽看著那些掃雪的人——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不是王德明,不是馬洪濤,不是趙永昌——是張國棟。十年前從糧庫二樓平台上"摔死"的那個看門人。他當時說了一句"處理乾淨"——這三個字他忘了十年,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處理乾淨——他以為處理乾淨了。但十年後的今天,那些沒有處理乾淨的東西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地窖、賬本、錄音帶、手槍。每一個都是他以為已經"處理乾淨"的東西。
他沒有處理乾淨——他隻是把它們藏起來了。藏起來的東西,不是沒了——是等著被人翻出來。就像雪底下的垃圾——你掃一層雪蓋上,看著是白的,但雪化了,垃圾還是垃圾。
林伯陽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他看著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電話安靜地蹲在桌上,像一隻閉著眼的黑貓。他知道這部電話再也不會為他響了——但他還是盯著它看,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消息。
他拿起電話——不是紅色的那部,是普通的辦公電話。他撥了一個號碼——家裡的。
"喂——是我。"他的聲音很平,"今天不回去了……單位有事……你不用等了。"
他掛了電話。然後他拉開抽屜——抽屜最裡麵有一張紙條,是他五年前寫的,上麵隻有一行字:"如遇不測,找劉律師。"後麵跟著一個北京的電話號碼。
他看了那張紙條三秒——然後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煙灰缸裡。
找劉律師——找他有什麼用?中紀委要查的人,全中國的律師都保不住。他不需要律師——他需要的是時間。但他最缺的,也是時間。
林伯陽把煙灰缸裡的煙頭一個一個地掐滅——六個煙頭,整整齊齊地擺在煙灰缸裡,像六顆彈殼。他看著那六個煙頭,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種很淡的、自嘲的笑。
十年前他說"處理乾淨"——十年後,輪到別人處理他了。
他站起來,把大衣穿上——藏青色的羊絨大衣,領口別著省委常委的徽章。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三秒。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沒有人——初六省委大樓還沒正式上班,隻有值班室的燈亮著。他沿著走廊往電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嗒、嗒、嗒"的,不緊不慢,跟他往常上班的腳步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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