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上午九點。
韓大山被帶進提審室的時候，眼圈是黑的——不是挨了打，是沒睡。孫科長看管了他三天，頭兩天他還能吃能睡，到了第三天就不行了——他知道王德明被帶走了，但他不知道王德明說了什麼。這種"不知道"比"知道了"更折磨人——你知道那把刀懸在頭上，但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下來。
提審室還是那間——白牆，日光燈，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對麵牆上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韓大山被按在椅子上，手銬沒摘，但他沒有掙紮——三天了，他已經從最初的暴跳如雷變成了現在的沉默寡言。
張明遠坐在對麵——旁邊是劉副書記，再旁邊是周建國做記錄。三個人三雙眼睛盯著韓大山，像三盞探照燈打在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耗子上。
"韓大山。"張明遠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你知道今天為什麼提審你。"
韓大山沒有說話。他看著桌麵——桌麵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張明遠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樣東西——用證物袋裝著的一把槍。五四式手槍，黑色槍身，槍管泛著冷光。他把證物袋放在桌上，推到韓大山麵前。
"認識嗎？"
韓大山擡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在日光燈下泛著青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沒有出聲。他的目光在那把槍上停了三秒——然後移開了，看向別處。
張明遠不急。他把槍推回去，又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檢驗報告。
"省公安廳刑科所出的檢驗報告——五四式手槍，口徑七點六二毫米，槍柄握把處提取到指紋一組，經比對，是你的。"
韓大山的手在桌麵下攥緊了——手銬碰在椅子扶手上，"哢"地響了一聲。
"槍管內有射擊殘留物——這把槍最近開過火。你前幾天跟孫科長說過，你從來沒碰過槍——但你的指紋在上麵。韓大山，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韓大山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張明遠又拿出一份文件——王德明的訊問筆錄。
"王德明初五交代——一九八九年臘月，你在鬆嶺糧庫值班室向張國棟開了兩槍。第一槍打中肩膀，第二槍打偏。然後你補了一棍子，把人從二樓平台上推下去。他說——你事後向他報告'摔死了'。"
韓大山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怕。他的眼睛終於從桌麵上擡起來，看向張明遠——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是一種很深的、很重的恐懼。
"他……他怎麼知道的？"韓大山的聲音很低，低到張明遠要側著耳朵才能聽清，"那天晚上隻有我和張國棟……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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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但馬洪濤在。"張明遠說，"你開槍之後給馬洪濤打了電話，馬洪濤又給王德明打了電話。你不會以為一個電話就能把人打死的事傳不到別人耳朵裡吧？"
韓大山閉上了眼睛——他的整個身體都塌了下去，像是脊梁骨被人抽走了。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哭。韓大山不是會哭的人，他是會扛的人——扛不住了，就塌了。
沉默了大概一分鐘——提審室裡安靜極了，隻有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和韓大山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韓大山開口了。
"是我打的。"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又幹又澀，"第一槍打在肩膀上——張國棟叫了一聲，往門口跑。我慌了，又開了一槍——打偏了，打在牆上。然後我……我撿起暖氣片旁邊那根鐵管子，從後麵給了他一下——他倒了，我就……把他從平台上推下去了。"
"誰讓你開的槍？"
"馬洪濤。"韓大山擡起頭來——他的眼圈紅了，但沒有眼淚，"張國棟那天喝了酒，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關於糧庫地窖的事。我給馬洪濤打了電話，馬洪濤說'處理乾淨'。我以為就是打一頓——但張國棟要跑，我……我控製不住。"
"你開槍之前，知不知道槍裡有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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