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林伯陽第一夜沒開口初十一。淩晨一點。
林伯陽被帶進了省紀委的談話室——還是那間白牆、日光燈、"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屋子。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銬已經換了——從麵包車上的鋼銬換成了談話室的固定手銬，一頭鎖在椅子的扶手上，一頭鎖在他的右腕上。
張明遠坐在對麵——劉副書記沒有來，這是張明遠的主場。桌上擺著筆錄紙、簽字筆、錄音機——錄音機的紅燈亮著，從林伯陽坐下來的那一刻就開始轉了。
"林伯陽——"張明遠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中共黨員，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根據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常委會簽發的批文，經書記處批準，從現在起對你實施'兩規'措施。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林伯陽看了張明遠一眼——他的目光從張明遠臉上移到錄音機上，又移回來。
"我明白。"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回答一個尋常的會議提問，"兩規——規定時間、規定地點，交代問題。"
"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沉默。
林伯陽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右手被銬在扶手上，隻能動左手。他的左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嗒、嗒、嗒"的，不緊不慢——和他以前在辦公桌上敲手指的習慣一模一樣。他在省委的辦公室裡等電話的時候，就是這麼敲的。
張明遠沒有催他——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林伯陽。兩個人在這間日光燈慘白的屋子裡對坐著，像兩隻困在籠子裡的獸——一隻在籠外看，一隻在籠裡坐。籠外的那隻有耐心——他等了三天等批文，又等了五年從鬆嶺查到長春。籠裡的那隻也有耐心——他在省委常委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什麼場麵沒見過？
一分鐘過去了——林伯陽沒有開口。五分鐘——還是沒有。十分鐘——日光燈"嗡嗡"地響，錄音機的磁帶在轉，暖氣片"嘶嘶"地叫——但屋子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林伯陽。"張明遠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變化，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我給你看幾樣東西。"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三個文件袋——每個文件袋上都貼著標籤，寫著編號和日期。他打開第一個——韓大山的訊問筆錄。
"一九八九年臘月，鬆嶺糧庫值班室，韓大山向張國棟開槍——兩槍，一槍中肩膀，一槍打偏。然後補一棍子，推下樓。韓大山供認：你通過王德明向馬洪濤傳達'處理乾淨，別留尾巴'——這是你的原話。"
林伯陽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敲。他的臉沒有變化，像是這些話跟他沒有關係。
張明遠打開第二個文件袋——王德明的訊問筆錄。
"王德明交代了從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九年的全部交易記錄——包括你經手的每一筆款項、每一次人事安排、每一次打招呼。他手裡有二十六盤錄音帶——其中至少六盤錄到了你的聲音。"
林伯陽的眼皮動了一下——很輕微，但張明遠看到了。他的目光從王德明的筆錄上移開，看向別處——看向牆上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標語，看了兩秒，又移回來。
張明遠打開第三個文件袋——馬洪濤的訊問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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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洪濤交出了糧庫地窖的鑰匙和全部賬目——他指認你是幕後指使。賬目經手人方誌遠也在我們手裡——每一筆錢的流向，從鬆嶺到地區到省裡，全部有據可查。"
三個文件袋擺在桌上——像三塊磚頭，一塊壓一塊。林伯陽看著那三個文件袋，沉默了。
張明遠不急——他知道林伯陽不會在第一個晚上就開口。這種級別的人，心理防線不是一晚上能破的。他見過太多——有的是第一個晚上就崩潰的，有的是扛了一個禮拜才鬆口的，有的是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說的。
"今天就到這裡。"張明遠站起來，收起三個文件袋，"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林伯陽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張明遠差點沒聽見。
"張主任。"
張明遠停步——沒有回頭。
"我在這個省幹了十二年。"林伯陽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十二年——我處理過很多人。有調走的，有降職的，有'因病休養'的。我以為我永遠坐在處理別人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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