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十年舊案到今天才翻初十一。上午九點。
林伯陽一夜沒睡——不是睡不著，是沒有人讓他睡。"兩規"期間沒有固定的作息時間，談話隨時可以開始，隨時可以結束。這一夜沒有人來談話——但也沒有人來關燈。日光燈從昨晚一直亮到現在，白光打在白牆上，白得讓人頭暈。
張明遠九點整進了談話室——他帶了一杯熱水和一包煙。熱水放在林伯陽麵前，煙放在熱水旁邊。
"喝點水——抽根煙。"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招待一個普通的客人。
林伯陽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煙，抽出一根，點上。他的手有一點抖——不是怕，是缺覺的抖。他吸了一口煙，閉著眼吐出來，煙霧在日光燈下繞了一個圈，然後散了。
"昨晚想好了？"張明遠問。
林伯陽沒有回答——他一口一口地抽煙，眼睛看著桌麵。桌麵是淺黃色的塑料貼麵，有一道劃痕——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大概是以前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用簽字筆劃的。
張明遠沒有把三個文件袋再拿出來——他知道林伯陽昨晚已經看過了，再看一遍沒有意義。他換了一種方式。
"我給你講個事。"張明遠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一九八零年——十年前——鬆嶺縣糧庫有個看門人叫張國棟。四十七歲，老婆在家務農，一個兒子在縣裡讀高中。臘月二十六晚上，他在值班室被人開了兩槍——一槍中肩膀，一槍打偏。然後補了一棍子，從二樓平台推下去。法醫驗了——高處墜落緻死。案子結了——意外事故。"
林伯陽在抽煙——他的手停了一下，煙灰掉在了膝蓋上，他沒有拂。
"張國棟的兒子那年十八歲——叫張磊。他爸死後退了學，到工地扛水泥。他媽兩年後改了嫁——守不住。張磊後來當兵，複員回鬆嶺開了個修車鋪。每年清明去北山上墳——一個土包，沒有碑。"
張明遠停了一下——他看著林伯陽的臉。林伯陽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手裡的煙已經滅了——煙頭燒到了手指都沒發覺。
"張磊去年冬天來找過省紀委——不是告狀，是問一句話：他爸到底怎麼死的。現在有了——韓大山認了，王德明交代了，馬洪濤開口了。從韓大山的槍到馬洪濤的命令到王德明的傳達到你的原話——'處理乾淨，別留尾巴'。"
張明遠站起來——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林伯陽。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層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我不是來跟你談法律的——法律的事法院會跟你談。我跟你談的是人。張國棟死了十年——十年。他老婆改了嫁，他兒子扛過水泥、當過兵、開修車鋪。十年了，他連他爸到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因為有人說了'處理乾淨'。"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伯陽。林伯陽低著頭，看著膝蓋上那截燒滅的煙頭。
"你現在坐在被處理的位置上——你自己說的。你比張國棟多了一樣東西：你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個位置的。他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一槍是誰讓他挨的。"
沉默——很長的沉默。談話室裡隻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暖氣片的"嘶嘶"聲。
然後林伯陽把膝蓋上的煙頭拂掉了——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聲音是穩的。
"我——"他開口了。隻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不是倔，不是怕，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他張了兩次嘴，第三次才說出第二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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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交代。"
張明遠沒有動——他站在窗前，看著林伯陽。林伯陽的臉上沒有淚，但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一夜沒睡加日光燈照的。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麼——不是食物，是一個他咽了十年的東西。
"我從哪開始說？"
張明遠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打開筆錄紙。錄音機的紅燈還在亮著——從昨晚到現在，它一直在轉。
"從頭說——從第一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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