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北山上那座無碑的墳正月十六。下午三點。
鬆嶺北山。
雪停了——但風還在刮，風把地上的浮雪捲起來，在山道上打著旋。張磊一個人往山上走——他穿的是那件軍綠棉襖，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上沾滿了雪。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裡裝著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一遝黃紙、一盒火柴。
北山不高——從山腳到山頂走慢了二十分鐘。但路是土路，下過雪之後變成了冰路，走一步滑半步。張磊走得慢——他不急，他已經在山腳下等了十年，不差這二十分鐘。
他到了——北山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一個土包，沒有碑。土包上覆著雪，雪上落了一層枯草——看得出很久沒人來了。不，有人來過——土包前麵的雪地上有一雙腳印，大概是年前哪個鄰居幫忙掃的。但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了大半，隻留下淺淺的輪廓。
張磊站在土包前麵——他把手裡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來，開始用手扒雪。他扒得很慢，一把一把的，像是在扒一層覆蓋在真相上麵的灰塵。雪下麵的土凍硬了——他扒不動了，就停了。他不需要把雪全部扒乾淨——他隻需要看到這個土包，就夠了。
他把黃紙掏出來——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黃紙在冷空氣裡燒得很快，火苗是黃色的，帶著藍邊，紙灰往上升了一段就被風打下來，散在雪地上，像一隻隻黑色的蝴蝶。
"爸——"張磊開口了。他的聲音被風颳走了一半，隻剩下另一半在雪地上打轉，"我來看你了。"
他把白酒擰開——往地上倒了半瓶，酒灑在凍土上，瞬間就凝住了。他又往自己嘴裡灌了一口——白酒辣嗓子，他咳了一聲，但沒有吐出來，硬咽下去了。
"爸——你不是摔死的。你是被人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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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接受了的事。但他的手在抖——倒酒的時候酒灑了一些在他的棉襖袖子上，他沒擦。
"開槍的人叫韓大山——抓了。下令的人叫馬洪濤——交代了。傳話的人叫王德明——被中紀委帶走了。幕後的人叫林伯陽——省委的大官——也抓了。"
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說——像是在給他的父親點名。每說一個名字，他就往火堆裡扔一張黃紙——火苗跳了一下，紙灰飛起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圈，落下來。
"十年了——我年年來看你，年年跟你說我一定查清楚。今年——查清楚了。"
他把最後一口酒倒在地上——酒瓶子空了，他放在土包旁邊。然後他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張紙——那張死亡案件重新認定通知書。他把紙展開，放在土包前麵，用一塊石頭壓著。風吹不著——石頭把紙壓得死死的。
"這個——你看看。"他的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到像是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說話，"上麵寫了——'他殺'。不是意外事故——是被人害的。你看見了沒有？"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張被石頭壓著的紙——紙在雪地上泛著白，上麵紅色的印章在冷風裡格外鮮亮。他看了很久——看到黃紙燒完了，紙灰被風吹散了，花生米的香味也散了。
然後他站起來——從塑料袋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塊木牌。不是碑——他買不起碑，但他花了二十塊錢在木器廠定了一塊鬆木闆，用紅漆寫了三個字——
**張國棟**
他把木牌插在土包前麵——凍土太硬，他插了三次才插進去。木牌在風裡晃了兩下，然後站穩了。
"爸——"張磊的手還扶在木牌上——他低著頭，肩膀在抖。他沒有哭——他上一次哭是十年前他爸死的那天晚上，之後他再沒哭過。但他的肩膀在抖——風太大了，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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