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周建國獨自回了河灘正月二十二。
鬆嶺。
周建國一個人開車來的——沒有帶陸征，沒有帶趙鐵軍，就他自己。從長春到鬆嶺五個小時——路上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瀝青路麵，坑坑窪窪的，車顛得厲害。但他不急——他不趕時間。案子結了，卷宗移交了，該簽的字簽了，該蓋的章蓋了。他今天來，不是辦公事——是來看看那個開始的地方。
鬆嶺縣城還是老樣子——主街兩邊是灰撲撲的磚樓，街角有賣凍梨和冰糖葫蘆的攤子，風把塑料棚子吹得"啪啪"響。他開車穿過縣城，沒有停——往北，去河灘。
河灘在縣城北邊——出了城往北走三公裡，有一條土路通到河邊。土路兩邊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底下枯黃的草。路麵上有車轍——凍了又化、化了又凍，泥濘得像兩條溝。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踩在泥地上，皮鞋陷了一下。他沒在意——往前走了大概二百米，就到了河灘。風比縣城裡大——河灘上沒有遮擋，風直著刮過來，帶著河麵上腥濕的水汽，鑽進領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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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灘——就是鬆花江支流的一片河漫灘。冬天水退了，河灘露出來，沙石混著凍土，硬邦邦的。灘上有幾棵枯了半截的柳樹——柳樹的枝條光禿禿的，在風裡晃著，像是聾了的人在打手勢。
去年秋天——九月二十三號——就是在這個地方，有人報警說河灘上有一具屍體。派出所來人看了——是具男屍，四十來歲，穿著破棉襖，臉上沒有傷，但身上有。法醫驗了——不是溺亡，是死後被拋在河灘上的。屍源比對——無人認領。無名屍。
那個報案的人叫孫有才——河灘東邊釣魚的老頭。他那天早上六點來佔位子，看見沙灘上有個東西——開始以為是條死狗，走近了才看出來是人。他嚇了一跳，跑到鎮上用公用電話報了警。
周建國後來去找過孫有才——問了他三次，每次說的都一樣：早上六點去的，看見的，報了警。沒看見別人，沒聽見動靜，不知道那個人怎麼到河灘上的。
後來查出來了——那個"無名屍"叫王德福，五十一歲，鬆嶺縣糧庫的臨時工。不是被凍死的，是被韓大山打了一頓之後扔在河灘上的——韓大山說他偷了糧庫的東西，打他"長長記性"。王德福有心臟病——挨了打之後犯病，韓大山慌了，把人扔到河灘上就跑了。
這就是整件事的起點——河灘上的一具無名屍。
如果王德福不是心臟病發作死在河灘上，如果孫有才沒有報警，如果周建國沒有接這個案子——後麵的事全都不會發生。糧庫、地窖、賬本、錄音帶、馬洪濤、王德明、林伯陽——所有這些，都藏在鬆嶺的冬天裡，不會有人知道。
周建國站在河灘上——風把他大衣的下擺吹起來一截。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沙石——沙石是灰黃色的，凍硬了，踩上去"咯吱"響。他在找什麼——但他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那個位置——去年屍體被發現的位置？但河灘這麼大，又沒有標記，他找不到。
他往河邊走了幾步——河水還在冰底下流，聽不見聲音，但能看見冰麵上有裂縫了。立春了，冰在化——從底下開始化，水在冰底下走，冰麵上看不出來，但踩上去就知道——冰已經不結實了。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冰麵。冰是灰白色的，裡麵凍著氣泡和碎草，摸上去滑的、冷的——但不像臘月那會兒那麼刺骨了。他把耳朵貼在冰麵上——聽見了水在底下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是有人在冰底下說話。他的手指在冰麵上停了一秒——然後縮回來，插進口袋裡。
他想起張明遠走之前說的那句話——"去鬆嶺看看那個河灘。案子結了——你應該去那個開始的地方看一眼。"
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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