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河灘上無名屍有了名三月初。驚蟄前。
鬆花江的冰化了——不是一天化的，是一點一點地從底下開始融的。先是冰麵上出現了裂縫——細細的，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然後裂縫變寬，冰變薄，顏色從灰白變成青藍——那是水透上來的顏色。最後在某個早晨，冰突然就碎了——大塊小塊地往下遊漂，互相擠著撞著，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像是河在伸懶腰。
冰化了——鬆嶺的冬天就真的過去了。
周建國在三月五號收到了一份文件——省檢察院的起訴書副本。按照程序，紀委的案件移交檢察院之後，檢察院審查起訴，然後交法院開庭。起訴書上列著四名被告——韓大山、馬洪濤、王德明、林伯陽——以及他們各自的罪名和犯罪事實。
他看了起訴書——沒細看，就是翻了翻。這些內容他比檢察院的人更熟——每一份筆錄他都審過，每一個證據他都經手過。起訴書上的每一個字，背後都是他跑過的路、查過的人、熬過的夜。
他把起訴書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和那份移交清單放在一起。抽屜合上的時候"哢"地響了一聲，像是鎖上了一道門。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省紀委三樓的窗戶朝南，三月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地闆上，畫了一個暖洋洋的長方形。他站在那個長方形裡——陽光打在他的背上，暖的。他忽然意識到——他已經一個冬天沒有站在陽光下了。從去年秋天接手這個案子開始，他不是在車上就是在屋裡，不是在審訊室就是在會議室。他忘了陽光是什麼感覺。
他站在那裡站了一分鐘——然後他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終於過去了"的鬆。
他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喂——修車鋪。"
是張磊的聲音——粗啞的，帶著東北人特有的腔調。
"張磊——我是周建國。"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張磊大概沒料到他會打電話。
"周……周處長？"
"別叫處長了——叫建國就行。"周建國的聲音很鬆，"告訴你個事——起訴書下來了，檢察院已經把案子交到法院了。大概四五月份會開庭——到時候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證，法院會通知你。"
"我……我知道了。"張磊的聲音有點緊——但緊過之後鬆下來了，"周處長——不，建國——那個墳，我換了個碑。"
"換了？"
"嗯——攢了點錢，去縣城石材廠定了一塊青石的。上個月立的——我爸的名字，還有生卒年。"張磊停了一下，"我找人刻了一行字在碑下麵——'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害他的人，都抓了。'"
周建國握著話筒——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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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你爸看見了。"
"嗯。"張磊在電話那頭也停了一下——然後他說，"建國，謝謝你。"
"不用謝我——"周建國看著窗外三月的陽光，"謝你爸——他等了十年。"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辦公桌上——桌上攤著一份起訴書、一份移交清單、和一本翻爛了的筆記本。陽光落在這些紙上麵，把白的照得更白、紅的照得更紅。
他伸手把筆記本合上——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有一道摺痕，是他放在口袋裡磨出來的。筆記本的第一頁寫著一行字——那是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去鬆嶺河灘的時候寫的：
**"鬆嶺河灘無名屍——周建國，9月23日。"**
"無名屍"——這三個字現在可以劃掉了。那個躺在河灘上的男人有了名字——王德福，五十一歲，糧庫臨時工。而他的死引出的另一條線——張國棟的命案——也有了結果。兩具屍體，一個無名一個有名，一個在河灘上躺著，一個在糧庫樓下躺著——他們用兩條命，把鬆嶺底下藏了十年的東西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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