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愣住了。
凝望著眼前的女人，心底掠過一陣複雜的澀意。
山風裹著茶園的清冽氣息吹過來，拂動她額前的碎發，她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動作輕軟得像在觸碰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當年我剛大學畢業，考進彬州市政府辦公室當文員，那時候覺得自己特別幸運，能在市裡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家裡人也高興。」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陷進了久遠的回憶裡，「有一次年底的單位飯局，陳亮亮喝醉了，讓我送他回辦公室。我當時根本沒多想，他是市長，我是秘書，送領導回去是分內的事。可到了辦公室之後，他……他就把我按在沙發上，我拚命掙紮，但他力氣太大了，我推不開他。」
說到這裡，她的聲線依舊平穩，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卻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那些被她強行壓在心底的屈辱與恐懼，此刻正順著指尖一點點往外冒。
林峰沒有打斷她，隻是沉默地坐著，指尖的煙燃著淡淡的火星，心底早已翻起滔天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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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想報警，可他是市長，我隻是一個剛入職的小科員，誰會把我的話當回事？」她扯了扯嘴角，笑意裡滿是當年的無力，「他威脅我說如果敢把事情說出去，就讓我在江北省永遠待不下去，還說知道我父母住在哪裡。我不敢冒這個險，就當是做了一個噩夢，想把它忘掉。沒想到那次之後就懷孕了。我想打掉孩子，他讓人把我看得很緊，說如果我把孩子打掉，就讓我全家都跟著遭殃。我爸媽那時候身體都不好，我不敢拿他們的命去賭。」
「後來去醫院檢查，說是雙胞胎，兩個男孩。他特別高興，因為他老婆隻給他生了個女兒，他一直想要個兒子。便安排我火速跟一個做建材生意的本地人假結婚，那個人是他找來的，名義上是我丈夫，實際上根本不管我。孩子生下來之後還沒滿月，老大就被他抱走了，說是要送到他老家讓他媽養。他給我留了一筆錢，讓我帶著老二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江北。」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林峰，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自嘲：「給我辦離職手續和戶籍遷移的，是我的老同學蔣文傑。你應該已經找到他了，要不然也不會找到這裡。」
林峰點了點頭，低聲道：「蔣科長幫了我很多。」
「他是個好人。當年我走的時候他偷偷幫我複印了好多份檔案材料，說萬一將來有一天能用到。我這些年一直不敢聯繫他，怕給他惹麻煩。」汪雨晴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隻舊銀鐲子，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恨他。恨他毀了我的生活，恨他讓我這輩子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活著。我本來是滿懷期待地走進那個辦公室的，覺得自己終於能靠自己的能力在社會上立足了。可現在呢？我躲在這個沒人認識我的小鎮上，隱姓埋名，不敢跟任何人深交，連小宇問我他爸爸是誰的時候，我都隻能編造一個『出車禍死了』的謊言。」
說到這指尖微微收緊，銀鐲子硌得手腕發疼，可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他那麼小，每次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神都特別認真，我看著他，心裡像被刀絞一樣。可我能怎麼樣？鬥也鬥不過，告也告不贏，隻能躲。躲得越遠越好，躲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這些年我也想開了，卡裡有一筆花不完的錢，每月還有人打錢，至少能保證小宇衣食無憂，也不用為生活發愁。至於別的，早就不敢想了。以後就這樣了，把小宇好好養大，看著他健康長大，就是我下半輩子唯一要做的事。」
說完便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朝林峰笑了一下，而後轉身沿著石階慢慢往山下走。
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背影上，布裙裙擺被山風掀得輕輕晃動，腰肢纖細，肩背卻繃得筆直。
林峰獨自坐在遮陰棚下，望著茶園儘頭灰濛濛的天際，指間的煙早已燃到了儘頭，燙到指尖才恍然回神。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她剛才的話，雙胞胎兄弟，老大被抱走，老二跟著她在清溪鎮躲了八年。
那個被抱走的孩子現在在哪兒？陳亮亮把他藏在了哪裡？
林峰在遮陰棚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夕陽把整片茶園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
晚飯時分，汪雨晴沒打電話叫他，他也沒有過去。
兩人之間莫名形成了一種默契，今天這番掏心窩的話說完，彼此都需要一點時間獨自消化。
林峰在旅館附近的小麵館隨便吃了碗麵，回到房間後便靠在床頭抽菸。
汪雨晴是個可憐的女人，人生最鮮亮的年紀被一個人渣徹底碾碎。
可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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