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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後半夜，天幕如被濃墨重重抹過，黑得不見五指。
阿蕪留下的玄鐵令牌靜靜躺在石桌上，邊緣泛著一層微弱而冰冷的幽光。
距離破曉隻剩不到兩個時辰。
沒有耽擱，收拾好行裝，幾道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出了山門，踏上了通往黑旗禁地“無回穀”的荒僻古道。
山路極險。
兩側皆是刀削斧劈般的萬丈深壑，腥濕的霧氣自穀底翻湧上來，將腳下的羊腸小道浸得濕滑泥濘。
夜風呼嘯穿過嶙峋的石縫，發出如同咽喉撕裂般的尖利嗚咽。
阿蕪在前頭帶路，身影在濃霧中忽隱忽現，像一縷飄忽不定的幽魂。
蕭凜走在隊伍最前，滄瀾劍緊扣在掌心。
顧折枝雖然能拄杖行走，但傷勢畢竟未曾痊愈，溫暖寸步不離地挨在他身側，一隻手始終虛扶著他的小臂。
沈知意與沈知秋則按劍斷後，神識警惕地掃蕩著四周死寂的荒林。
蘇滿滿趴在蕭凜寬闊沉穩的後背上，小腦袋耷拉在他的頸窩裡。
她極少讓人背著。
可不知為何，自打邁出山門、踏上這條通往無回穀的古道開始，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便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神魂。
那不是肉身的乏累，而是一種來自神魂最深處的沉重與戰栗。
四周的霧氣越來越濃。
那霧氣中似乎混雜著某種極古怪的天地煞氣，既非純陰，亦非至陽，在天地破曉交泰的前夕，悄然鑽入每個人的口鼻之中，連沈知秋布下的清心符都無法阻隔。
行走在這濃稠得近乎實質的迷霧裡，時間與空間仿佛都失去了意義，耳邊的風聲逐漸拉長、變緩，最後化作一片死寂。
意識不知在何時開始模糊。
蘇滿滿合上了眼皮，整個人仿佛直直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淵之中。
……
“滴答。”
是一聲極清脆的水滴聲。
眼前的黑暗緩緩散開，不再是陰冷逼仄的山道，而是一座高聳入雲、四周懸浮著萬千冰藍色符文的巍峨玉殿。
長階如天梯般鋪向九天，殿宇深處，漫天飛雪無聲飄落。
在大殿正中央的白玉石階上，靜靜站著一個身穿玄黑長袍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修長而纖細，周身籠罩在一層薄如蟬翼的清冷白霧之中，看不清眉眼，看不清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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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能看見那一頭如瀑般的墨發在風雪中輕輕翻飛，以及她腰間佩著的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
那柄劍的劍柄上，雕著一朵極豔、極烈，仿佛正在滴血的彼岸花。
“……滿滿。”
一道極輕微、極飄渺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
那聲音很冷，聽不出太多的悲喜，卻在落入耳中的刹那，讓蘇滿滿小小的神魂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千年前，她是威震修仙界、俯瞰萬千神魔的渡劫期老祖。天地萬靈見她皆稱一聲“老祖宗”，無情無欲，求的是長生大道。
可這一世，她成了一個凡胎肉體的小奶娃，腦海裡殘存的記憶碎裂成了千萬片。
在那些紛亂破碎的記憶碎片裡，始終有一雙眼睛，站在極遠、極高的地方，沉默地注視著她。
蘇滿滿想往前邁出一步，想走上台階看清那張臉。
可腳下仿佛生了根，任憑她如何掙紮，都無法挪動半分。
“你本不該回來的。”
台階上的女子緩緩轉過身。
風雪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滯了。
女子抬起手，似乎想要觸碰什麼，可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顫，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垂落回身側。
“這天地是個囚籠。”
“你不該來……可你，終究還是來了。”
女子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宿命與蒼涼。
白霧洶湧漫卷而上，女子的身影在飛雪中一點一點變得透明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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