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涉的膝蓋軟了，撲通一聲，他跪倒在地。
平復了一下呼吸，將顫抖的雙手伸入懷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枚銅鑄的官印，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帛。他將官印和絹帛高舉過頭頂，聲音發顫：
“淮陰城的大印與淮陰城防圖冊，請齊王過目。”
韓信起身，親自從主位上走下，一步一步來到武涉麵前。他沒有讓侍從去接，而是親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官印，又接過那方絹帛展開看了一眼。絹帛上是淮陰城城防詳圖，山川、田畝、人口、賦稅，在一旁用小字標準。
“霸王果然爽快。”韓信將官印握在手中，掂了掂。銅印很沉，握在掌心有一種踏實的厚重感。他垂眼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武涉，“武先生，起來說話。”
武涉撐起身子，腿肚子還在打顫。
“武涉，”韓信的聲音溫和了些，“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本王吧。”
武涉擡起頭。
“你在楚國，替霸王遊說列國。但霸王重武輕文，你這張嘴，在他那裡值不了幾個錢。”韓信將官印收進袖中，目光落在武涉身上，“在我這裡不一樣。你是縱橫家，縱橫家的本事，就是攪動天下。跟著我，比你在楚國前途更好。”
武涉再次跪下，這一次不是腿軟，是心甘情願。
“多謝齊王！”
韓信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主位。
“蒯徹、武涉，隨我去一趟淮陰。”
蒯徹和武涉同時躬身：“諾！”
淮陰城，城東南角的一戶農家，土坯牆圍出小小的院落。
季遷坐在門檻上，他今年剛過不惑，但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臉上溝壑縱橫，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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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幾人的嬉笑叫罵。
“季老頭！想好了沒有！”
季遷渾身一震，他連忙站起身，佝僂著腰迎向院門口。
三個地痞歪歪斜斜地站在院門外。當先一個塌鼻樑上橫著一條陳年刀疤，光著半邊膀子，手裡拿一根竹竿敲打著地麵。另外兩人站在他左右，一個矮胖，一個高瘦，都是一臉的痞氣與兇相。
季遷連忙拱手：“各位，能不能跟胡屠夫說再寬限幾日……”
塌鼻樑嘿嘿一笑，推開院門徑自走了進來。他走路時肩膀一高一低，腰間的殺豬刀晃來晃去，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身後兩個地痞一左一右跟進來，矮胖的那個還順手從菜畦裡拔了一根蘿蔔，在衣襟上擦了兩下就大口嚼了起來。季遷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季老頭，胡爺說了，今天必須給個準信。”塌鼻樑將竹竿往地上一頓，泥地濺起一小撮塵土，“你這閨女，到底嫁不嫁？”
季遷搓著雙手，佝僂的身子又矮了幾分：“三爺……小女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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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小？”矮胖地痞把蘿蔔往季遷臉上一砸，“十三四嫁人的多了去了！再拖下去，把你家這破院子收了去抵債也不夠！”
屋裡忽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草門簾猛地被掀開，一個女子從屋裡衝出來，站在門廊下。
季揚穿一件洗的泛白的衣裙，露出修長的美腿。她膚色雪白，身材勻稱。
“爹！我不嫁！”季揚聲音清脆，“誰不知道那個胡苟！本來就是縣裡的地痞流氓，仗著自己舅舅是縣官，欺男霸女！他有多少女人？去問問這縣城裡誰不曉得，他後院關了四五個買來的妾室！讓我嫁給他，女兒不願意！”
塌鼻樑上下打量著季揚，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那目光黏膩，從臉看到腰，從腰看到腿。他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不願意？你以為你是誰啊？我們胡爺是縣太爺的外甥，整個淮陰的肉攤都是我們胡爺的！今天也就是我們哥幾個來了，要是胡爺來了，他手裡的那把屠刀不知多少生靈死在刀下，你也要嘗嘗？”
季遷連忙上前兩步，將季揚擋在身後。他的背影微微顫抖：“三爺有話好好說，莫要嚇孩子……”
“爹！”季揚推開父親的手臂，“您不用跟他們低聲下氣！欠的錢，女兒去做工，做牛做馬也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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