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楚軍鳴金收兵。士卒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退回營寨，許多人一進營門便癱坐在地上，連卸甲的力氣都沒有了。
韓信站在城樓上，望著楚軍退潮般撤去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校尉走上前來，滿臉興奮地說道：“大王，這楚軍也不過如此！今天攻了一整天，連咱們的城牆都沒摸上來幾次，比昨天差遠了。”
“那是因為楚軍的軍心開始動搖了。”韓信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漬， “餓著肚子打仗，身後又傳來老巢被端的消息，誰還有心思拚命？他們現在不是跟我們在打仗。拖得時間越長，他們的鬥誌會越弱，大夥都打起精神，不要鬆懈。”
蒯徹從城樓下走上來，他睡了一整個白天，精神也恢復了七成。他走到韓信身邊拱手道：“大王，您回去歇息吧，這裡臣下來替。”
“今晚繼續對楚軍喊話。把彭城淪陷的消息、英布彭越瓜分楚國的消息、劉邦出武關的消息，翻來覆去地喊，讓他們睡不踏實。”韓信拍了拍蒯徹的肩膀，又補了一句，“還有，讓那些跟季桃學了楚歌的士兵過來。今夜，對著楚軍軍營唱。唱給楚軍聽。”
蒯徹點了點頭，轉身去傳令。
夜色漸漸降臨，楚軍大營中的篝火一簇接一簇燃起。士卒們圍坐在篝火邊，就著熱水啃著越來越少的乾糧。
每個人手中的幹餅都隻有巴掌大小。一個老兵嘀咕：”可惡，連飯都吃不飽還要拚命！“旁邊的隊友：”小聲點，你沒發現運糧隊已經好幾天沒來了，不知是路被截了還是在路上耽擱了，總之不是好兆頭，有的吃你就趕緊吃吧！“
營中的夥夫把稀粥摻了一半的水，分給每個士兵。
就在這時，長子城方向忽然飄來了一陣歌聲。那歌聲不是齊地的方言，不是粗獷的軍歌，而是楚地的鄉音，是楚國的曲調。
舒緩而婉轉，歌詞唱的是一個女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遠方的官道，盼望出征的丈夫早日歸來。
楚軍士卒們紛紛停止了咀嚼，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乾糧，有人從篝火邊站起身來望向北方那片黑黝黝的城牆。
有人偷偷抹了抹眼角，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歌我娘會唱”。然後整個營盤都安靜了下來。
虞姬掀開帳簾，夜風裹著遠處的歌聲撲麵而來。她站在帳門口，側耳傾聽。那歌聲曲調舒緩而婉轉，是她從小就會唱的楚地歌謠。她不由自主地跟著哼了起來，聲音很輕。
身旁的侍女也跟著哼了起來，帳外的哨兵也跟著哼了起來。歌聲從一個營帳傳到另一個營帳，從一堆篝火傳到另一堆篝火。漸漸匯聚成一片低沉的合唱，在夜空中回蕩，聲音越來越大，唱的人也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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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莊從帳中衝出來，拔劍在手，臉色鐵青。他大步衝到最近的一名正跟著哼唱的士卒麵前，手起劍落，將那名士卒砍倒在地。那士卒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倒在了篝火邊，鮮血濺在燃燒的木柴上發出嗞嗞的聲響。
“閉嘴！不許唱！”項莊提著滴血的劍在營帳間大步穿行，一腳踢翻了一堆篝火，火星四濺，嚇得周圍的士卒紛紛後退，“都給老子閉嘴！誰再敢唱一句，這就是下場！”
他又沖向另一個士兵，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襟將人從地上拎起來，劍刃架在對方的脖子上。那士兵滿臉淚痕，嘴唇還在微微翕動。項莊的劍鋒在他脖頸上壓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但這士兵隻是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淌下來，滴在項莊握劍的手背上。
周圍的士兵們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幕。沒有人求情，沒有人下跪，也沒有人認錯。他們的眼淚還在流，他們的嘴唇還在顫抖，他們像是被掏空了所有靈魂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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